青州的灾情比顾念痕说的更重。沈清漪从顾家南庄出发,骑马走了一天一夜,沿路看到的田地全是龟裂的。裂口有大有小,大的能塞进一个拳头,小的也有一指宽,裂缝里连草都不长。路边的树叶子卷成了筒,发黄发干,风一吹就掉,掉下来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被风卷到沟里,堆成一小堆。
沈清璩坐在马背上,抱着书箱,一路上没有说话。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血痂结了薄薄一层。沈清漪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指了指前面。
破庙在青州乡下一个叫石头村的地方。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的院子塌了一半,围墙倒了,野草从倒塌的墙根长出来,有的半人高。正殿还在,屋顶上的瓦片碎了不少,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殿里的菩萨没了,不知道是被搬走了还是被人推倒了,只剩一座空空的莲台立在正中央。
莲台前的空地上坐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柱子站着,眼睛都是凹进去的,颧骨都是凸出来的。沈清漪数了数,四五十个,大一些的孩子抱着小一些的孩子,老人搂着孙子,女人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几个人叠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布偶。
沈清漪没有歇。她从马背上卸下包袱,从包袱里拿出气运罗盘,托在掌心里。罗盘的指针指向西北——京城的方向,但她现在不需要指针。她闭上眼,气运感知从她体内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座破庙。每一缕气运的走向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老人的气运像快熄灭的蜡烛,微弱地闪了闪,随时会灭;孩子的气运比老人强一些,但也在慢慢流失,像一盏灯芯太短的油灯,烧到最后会烧到自己的手。
她睁开眼,将气运从气海中引出,分出一缕,注入最近的一个老人的体内。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一丝光。沈清漪没有停,一缕接一缕地分出去,像织布一样,把气运一点一点地注入每一个人的体内。她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累的。气海里的气运从七成降到了六成,从六成降到了五成,但她没有停下来。
沈清璩跪在她旁边,研墨,铺纸,拿起笔,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记下来。他记人的脸,记老人的皱纹,记孩子发青的嘴唇,记女人干裂的脚后跟,记男人手掌上密密麻麻的老茧。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纸面上到处是墨疙瘩,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背都凸起来了。
三天后,破庙前聚集了上千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青州乡下——“天女来了,在石头村的破庙里,不收钱不看病只治命。”治命这个词是沈清璩发明的,他写在纸上觉得不对,划掉了,又在旁边写了“用气运治病”,划掉的痕迹还在,纸面上多了几道墨线,像河流的支流。
沈清漪从早忙到晚,从天亮忙到天黑。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用气运用得太多了。气海里的气运降到了三成,比她在京城被投毒的时候还低。每分出一缕气运,她的手就抖一下,抖到后来整个胳膊都在抖,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沈清璩看见了。他没有说,只是把研好的墨推近一些,让沈清漪不用伸手去够。
第五天,青州知州来了。四十多岁,姓赵,名字沈清漪没记住,也不需要记住。他带了一百官兵,刀出鞘弓上弦,从村口进来的时候尘土飞扬,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赵知州骑着一匹枣红马,腆着肚子,官袍的扣子崩了一颗,领口歪着,头上的乌纱帽戴得很正,帽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胆妖女!私自行医,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拿下——”
顾忠拔了刀。五十名顾家死士从破庙两侧冲出来,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齐刷刷地指向官兵。官兵的脚步停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走半步。顾忠站在最前面,刀横在身前,刀尖指着赵知州的马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清漪从莲台上站起来,抬手,轻轻说了一句:“让他过来。”
顾忠收了刀,侧身让路。顾家死士让开一条道,从破庙门口一直通到莲台前。赵知州骑在马上,左右看了看,那些刀光还在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翻身下马。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靴子踩在地上的裂缝里,差点崴了脚。
他走到莲台前,仰头看着沈清漪。阳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沈清漪身上,把她的素色衣裳照得发白。她的脸很白,不是脂粉的白,是失血过多那种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盯着赵知州的脸。
“你是要抓我回京领赏,还是想让青州百姓活下去?”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破庙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
赵知州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沈清漪的脸上移开,扫过破庙里那些百姓的脸——老人的,孩子的,女人的,男人的,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祈求。不是求他放过,是求他不要带走天女。
“若想让他们活,就跪下。我教你如何分配气运。”
赵知州站在莲台前,犹豫了很久。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直起来,又弯了一下,又直起来。跪还是不跪?跪了,就是叛了皇上;不跪,青州百姓会死,将来朝廷追查下来,失职的罪名一样压死他。他的膝盖第三次弯下去的时候没有直起来,两个膝盖先后磕在龟裂的土地上,闷闷的两声,像两块石头丢进了干泥坑。
沈清漪从莲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气运分配的简图。她蹲下来,把纸铺在赵知州面前的土地上,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圈里标注了数字——一成给官府运转,三成给军队维持治安,六成给百姓,百姓中的六成再细分,老人优先,孩子次之,病人再次之,青壮年最后。
“按这个方案分配青州的气运。一个月之内,青州的田地会重新长出庄稼。三个月之内,青州的饥荒会结束。”沈清漪站起来,把炭笔收进袖中,“你照做,青州百姓活。你不照做,死的不是你一个人。”
赵知州跪在地上,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圈圈画画歪歪扭扭,字也写得不好看,“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钩子。他看了很久,把纸拿起来,叠好,塞进袖中,站起来转身走了。官兵跟着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尘土慢慢落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马粪的味道。
沈清漪走回莲台前,没有坐下,扶着莲台的边缘站着。她的腿在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尖,她用裙摆遮住了,没有人看见。
当天傍晚,百姓们自发在破庙前立了一块石碑。石碑是从倒塌的院墙上拆下来的青石,方方正正的,有一人多高,碑面磨平了一小块,上面刻着两行字——“天女救命之恩,永世不忘。”字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刻的,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刻痕很深,用力了。
沈清涟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衣裳,手里紧紧攥着气运罗盘,沈清璩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本已经写满了一半的小本子。他看着那块石碑,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沈清漪,嘴唇哆嗦了两下。
“姐姐,不如我们建一个‘天女道’,让更多人来帮百姓。”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沈清璩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脸上有泪痕,暗的半边脸上有雀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愤怒的亮,不是仇恨的亮,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亮——干净的,像雨后刚洗过的天空。
沈清漪看着那双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弯了一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弯了。那是一个真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客气地笑,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好。”她说。
沈清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他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写下了“天女道”三个字,写完之后看着那三个字,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念。
沈清漪从袖中掏出那块黑石头,攥在手心里。“止”字硌着掌心,疼了一下。她把石头翻过来看另一面,另一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在夕阳的照射下,她看到石面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痕迹——不是字,不是画,是一道弧线,弯弯的,像月牙。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不知道是原本就有的,还是这几天被磨出来的。
她把石头收进袖中,转身走回破庙。身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碑上,“天女救命之恩”那行字正好落在她的影子里,阴影把字遮住了,但刻痕还在,隔着影子也能感觉到那几道深深的笔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