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儿的身体是在第七天彻底撑不住的。
她躺在床上,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到起伏,像一张纸铺在那里。脸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从颧骨到下巴那道口子肿起来,把她的脸撑得变形了,左边的脸比右边大了一圈。她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干裂了几道口子,血痂结了一层又裂开,裂开又结上,反复几次之后嘴唇上的皮都翻起来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她伸出手抓住萧玦的袖子,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药渣还是血痂。她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像是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集中在了那几根手指上。
“陛下……救我……”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两块砂纸互相磨。
萧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用旧的家具。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哈桑,西域商人躬着腰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卷羊皮卷轴,卷轴打开着,上面画满了符文。
“移魂术。”哈桑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她的灵魂注入另一具身体。原身体的魂魄会被吞噬,新身体会完全属于她。但需要活人献祭——不是死囚,是活人。死囚的魂魄已经残缺了,移进去她也活不了。”
萧玦点了点头,点了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哈桑退了下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第一个祭品是从刑部死牢里提的,杀人犯,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被迷晕后抬进密室。哈桑把他放在左侧的石台上,施法时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七窍流血,死得很快。萧玦站在密室门口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个祭品是刑部主事赵谦。此人三十七岁,中过进士,文章写得不错,在刑部做了十年主事,审过不少案子,没有结过仇家,也没有成过亲。他住在刑部后街的一间小宅子里,每天早出晚归,邻居只知道他是个老实人。萧玦以“升官”为由把他召入宫中,赵谦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来了,脸上带着那种老实人被天上掉馅饼砸中的不知所措。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密室里,赵谦躺在右侧的石台上,被迷药迷晕了,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像睡着了。哈桑将苏晚儿原来的身体和赵谦的身体并排放在石台上,两具身体之间用一条黑色的线连接起来,线的两头分别绑在两人的手腕上。哈桑展开羊皮卷轴,口中念着沈清漪在禁术录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咒语,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苏晚儿的灵魂从原本的身体里被抽离出来,像一缕灰色的烟雾,顺着黑线爬进了赵谦体内。赵谦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丢进开水里的虾,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飞蛾。他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含糊的呜呜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几息之后,他不动了。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瞳孔里的光散了,不是死了,是换了人。
苏晚儿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写字留下的茧。她把那双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深,生命线断成了两截。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鼻梁很高,颧骨很硬,下巴上有胡茬,粗粗的,扎手。她从石台上坐起来,腿很长,脚很大,脚趾上有鸡眼,是穿官靴磨的。
哈桑递给她一面铜镜。她接过去,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新脸。五官端正,算不上英俊,但也不难看,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文官。眉毛浓,眉心有一道竖纹,大概是经常皱眉留下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弧度,那弧度放在这张男人脸上显得很怪异。
“陛下。”她的声音变了很多,低沉,浑浊,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从今以后,赵谦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萧玦站在密室门口,看着苏晚儿从石台上走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她的新身体比她原来的高了一个头,她低头看着萧玦,目光里那种东西没有变过——阴冷,像蛇。萧玦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靴子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渐行渐远,苏晚儿站在密室门口目送他,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镜,镜面上多了一个指印。
第二天早朝,赵谦出现在了太和殿上。
他穿着刑部主事的青色官袍,戴着展脚幞头,站在刑部队列的中段,不高不低,不显眼。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同——走路还是那样,说话还是那样,连行礼的动作都跟从前一模一样。他在脑海里排练了很多遍,赵谦的习惯动作,赵谦的语气,赵谦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因为她在被注入这具身体的同时,也吞噬了赵谦的一部分记忆。
“臣,刑部主事赵谦,有本启奏。”
萧玦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在他眼前晃动,他的声音从珠串后面传出来,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奏。”
苏晚儿出列,跪在大殿中央,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高高举过头顶。“天女沈清漪,私逃出京,妖言惑众,在青州乡下私自行医,蛊惑民心。臣奏请全国通缉,将其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满朝哗然。窃窃私语声在大殿里蔓延开来,像夏天的蝉鸣。有人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有人用朝笏挡住了半张脸,有人直接转过头来看向顾念痕站的位置。
顾念痕从武将列中走出来,单膝跪下,铠甲的铁裙刮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刻出来的。“陛下,天女在青州是为百姓治病,不是妖言惑众。青州百姓饿殍遍野,官府不管,天女去管,这是大仁大义。通缉天女,天理难容。”
萧玦的笑容没有变。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种温和的目光,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靠在龙椅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将军,你对天女倒是忠心耿耿。”
顾念痕抬起头,直视萧玦。“臣对天理忠心耿耿。”
大殿里安静得像坟墓。萧玦的手指停了,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盯着顾念痕看了好几息,然后笑了,笑声很短。
“顾将军忠肝义胆,朕心甚慰。罚俸三月,以示惩戒。退朝。”
顾念痕跪在地上没有动。萧玦从龙椅上站起来,从他的身边走过,距离近到顾念痕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看他,像他不存在一样。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有人从顾念痕身边走过时停了半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旁边的人没停,又把嘴闭上了。
苏晚儿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她从顾念痕身边走过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放在那张男人脸上显得很怪异,像一个女人在笑,又像一个男人在狞笑。她没有说话,走了。
顾念痕跪在大殿中央,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得发麻,晃了一下,扶住地面才站稳。金砖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是两个膝盖的印,深深的,像两个坑。
他走出太和殿,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汉白玉台阶上落了几片树叶,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吹过来的,黄黄的,干干的,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
青州,石头村,破庙。
沈清漪坐在莲台上调息,气运在经脉中缓缓运行了一个大周天。气海里的气运恢复到了六成,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离巅峰还差很多。她睁开眼的时候,沈清璩正好从庙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顾家的印记。
“大姐,京城来的信。”
沈清漪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顾念痕的字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萧玦下旨全国通缉你。赵谦在朝堂上提议的。赵谦这个人不对,他不是原来的赵谦了。小心。”
沈清漪看着信纸上“赵谦”那两个字,把信纸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在石砖上,风一吹就散了。她抬起头看着破庙外的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蓝色的,蓝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