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离开京城的消息,在第一个月的时候还是密报,被萧玦压在案头没有公开。到了第二个月,压不住了。不是萧玦不想压,是压不住的东西太多了——大旱、饥荒、民变,每一样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眼,堵住一个又冒出三个,堵住三个冒出十个。
国运大阵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暗。太和殿下的阵眼从金色变成了暗黄色,从暗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玉慢慢失去光泽,最后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钦天监每天早朝都要报一次大阵的状况,报得萧玦烦了,下旨“此类小事不必再奏”。但第二天钦天监还是报了,因为不报的话,大阵崩了就是钦天监的责任。
京城的第二次大旱比上一次更严重。上一次还有沈清漪撑着,大阵虽然暗但没灭,气运虽然少但还有。这一次大阵的光已经暗到了太庙里的历代先皇牌位都开始褪色的程度,金字变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井水的水位比第一次大旱时更低,打上来的水不是浑的,是直接没有水。京城百姓排着队等水车从城外运水来,一桶水卖到二十文钱,比油还贵。
各地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青州、豫州、荆州、扬州、益州,先后递来了联名上书——“请天女归位镇国,否则国将不国。”
萧玦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奏折,摞起来比他的膝盖还高。他看完一本扔到地上,看完一本扔到地上,地上很快铺了一层奏折,像秋天地上的落叶。苏晚儿站在他身侧,穿着刑部主事的青色官袍,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用赵谦的脸做出了苏晚儿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等待猎物靠近的猫。
“这是沈清漪在背后煽动。”萧玦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往地上一扔。奏折落地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像一巴掌打在谁脸上。
苏晚儿弯腰把奏折捡起来,翻了翻,合上,放回案几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有意让萧玦看到她的从容——她现在走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很多,说话的声音比从前低了很多,连笑的方式都改了,从前是弯嘴角,现在是低头,嘴角在低头的瞬间弯一下,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收好了。
“陛下既然通缉她,不如再加一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萧玦能听见,“说她私夺气运、危害百姓,让百姓恨她。百姓恨她,就不会再求她回来。”
萧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赞赏,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审视——他在看苏晚儿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听话。苏晚儿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躲,任他看,嘴角的弧度保持得刚刚好。萧玦看了三息,点了头。“去办。”
谣言是在三天之内散布到全国的。萧玦的密探带着银子出发,每到一处就找当地的茶楼、酒肆、书场,拿银子砸说书先生,让他在书里加一段——“天女沈清漪,表面慈悲为怀,实则私吞气运。大旱不是天灾,是她害的。”银子给的不少,说书先生接的也不少。但青州的书场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青州百姓亲眼见过沈清漪,亲眼见过她在石头村的破庙里为百姓治病,亲眼见过她引水灌溉枯死的农田。说书先生刚开了个头,下面的人就掀了桌子。“放你娘的屁!”一个老汉站起来,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天女在石头村救了几百条人命,老子亲眼看见的!谁再敢说她一句坏话,老子把他舌头割了!”
说书先生没敢继续说,退了银子,把那段书从本子上撕了,扔进炉子里烧了。
谣言在青州不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更多人同情沈清漪。那些原本不知道天女来过青州的人听说了谣言,去打听,打听到了石头村的故事,打听到了那块石碑,打听到了赵知州跪地领命的事。他们把打听到的告诉邻居,邻居告诉邻居,一夜之间,半城人都知道了——天女不是妖女,天女是救命恩人。皇上的话信不得,天女做的事假不了。
青州的知州赵大人没有参与散布谣言,也没有阻止。他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把沈清漪给他的那张气运分配图拿出来看了又看,看了十几遍,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他按照那张图上的方法分配气运,一个月后,青州的田地真的长出了新苗。不是奇迹,是气运恢复了。但他觉得是奇迹,跟气运没关系。
京城的消息传到顾念痕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外的军营里阅兵。三军齐整,刀枪如林,士兵们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他没有说这是阅给谁看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阅给萧玦看的。
他回到京城后写了一封信,交给顾忠,让他连夜送往青州。信上写的不是什么客套话,都是实话——“各地将领已有半数倾向你。若你振臂一呼,可拥立新君。”
顾忠带着信策马狂奔一天一夜,天亮之前到了石头村。破庙里,沈清漪正盘腿坐在莲台上调息,气海里的气运恢复到了八成,比在京城时还好。她接过信,展开,看了三遍。信纸上顾念痕的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落款的“痕”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好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她把信纸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在莲台上,她用手指把灰烬拢在一起,又从莲台上拨下去。
沈清璩坐在旁边研墨,没有问她信上写了什么。他的小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重点,有些地方夹了纸条做标记,纸条上写着日期和地点。
“清璩,拿纸笔。”沈清漪从莲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沈清璩铺开宣纸,研好墨,把笔递给她。
沈清漪接过笔,蘸饱了墨,悬笔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落笔,一行字写得很快——“我不需要新君。我需要的是天下百姓不再被任何人奴役。”她写完搁笔,等墨干了,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按了一下。信封上写了顾念痕的名字,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急”字,急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箭头。
沈清璩接过信封,没有急着出去。他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大姐,如果将来有一天,京城里的人求着您回去,您会回去吗?”
沈清漪看着他。破庙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瘦长瘦长的风筝。他的眼睛很亮,是在等着一个答案,不是在等着她点头或摇头,是在等着她把他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东西说清楚。
“会。”沈清漪说,“但不是为了当他们的天女,是为了把那个困住天女的笼子砸碎。”
沈清璩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怀里,转身跑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破庙外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跑得很快,像怕信多待一刻就会飞走一样。
沈清漪坐回莲台上,从袖中掏出那块黑石头,翻过来看那道月牙形的痕迹。痕迹比以前更明显了,不是被磨出来的,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石心里刻了一道,慢慢地从里往外透。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痕迹,光滑的,跟石头其他地方摸起来不一样。
她把石头收好,闭上眼。气运感知探入地脉,穿过青州的地界,穿过豫州的地界,一路向北。京城上空的气运还是浓的,但浓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发高烧时的脸色——红得不健康,红得快要烧穿了。她收回感知,睁开眼,外面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红色的光,不是太阳,是火烧云,没有太阳的时候出现火烧云,明天会很热,很热就会很旱。
破庙外面,石碑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天女救命之恩”那几个字的刻痕里积了露水,亮晶晶的,像有人拿笔蘸了银粉重新描过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