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道里的灰尘在漏下的天光中飞舞。
姜离走出地牢,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广场上已经架起了三丈高的木架,陆昭正指挥士兵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挂上去。
“都抓紧!”陆昭的声音粗粝,“天黑前必须弄好!”
萧重站在姜离身侧,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真要这么做?”
“神迹是假的,那就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姜离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密室缴获的金属圆盘,“韩廷留下的‘证据’,正好用在这里。”
她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台子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从未见过的阵仗。
“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要放天幕戏……”
“天幕戏?大白天怎么放?”
姜离登上台子,扩音器已经架好。她拿起铁皮喇叭,声音在广场上荡开:
“今日午时三刻,请诸位见证真相。”
人群安静下来。
天色渐暗时,陆昭点燃了架在幕布后的煤油灯。光线透过特制的玻璃镜片,投射在白色幕布上。百姓们发出惊呼——幕布上竟然出现了会动的画面!
画面里是韩廷那张苍白的脸。他正站在密室的操控台前,手里拿着几个瓷瓶。
“这是‘天降祥瑞’的配方。”画面里的韩廷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记录,“硝石七分,硫磺三分,掺入铜粉可得青烟,铁粉可得赤雾……若遇雨天,需提前在云层撒播晶粉,借雷电引燃……”
广场上一片死寂。
画面切换。是韩廷在深夜指挥几个黑衣人,将特制的烟火装置埋入祭坛下方。第二天祭天大典时,他按下机关,祭坛上空顿时“天降金光”。
“神迹……”一个老妇人颤抖着跪下,又茫然地抬起头,“是假的?”
“全是假的!”有人喊起来。
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韩廷详细记录着每一次“神迹”的操作流程,甚至包括如何收买所谓“神启者”,让他们在人群中突然“顿悟”,说出对朝廷有利的预言。
半小时后,煤油灯熄灭。
广场上鸦雀无声。
姜离重新拿起喇叭:“皇权不需要神授。从今日起,大梁不拜天,不祭神,只信人力所能及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跪拜礼,废了。”
***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萧重站在御阶前,身后是改制后那张并排的长榻。他没有坐下,只是扫视着殿内文武百官。
“陆昭。”
“臣在。”
“传令各州府:即日起,公务场合取消跪拜。官员见主政者,行拱手礼即可。若有违令者——”萧重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次罚俸三月,第二次革职查办。”
几个老臣脸色发白。礼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摄政王!这、这是乱纲常啊!君臣之礼乃立国之本——”
“立国之本是百姓吃饱饭,是边疆无战事。”萧重打断他,“不是你们跪得好看。”
“可、可是……”
“没有可是。”姜离从侧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这是新拟的《公务礼仪暂行条例》。陆昭,贴到午门外去。”
她走到萧重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还有问题吗?”
殿内无人应答。
***
问题在当天下午就来了。
几个士绅打扮的老者在东市街头聚集,身后跟着几十个家丁模样的人。
“礼崩乐坏!国将不国!”为首的白须老者举着木牌,上面写着“复古礼,正纲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朝廷这是要造反啊!连天地都不敬了!”
“就是!没了神佑,大梁还能撑几天?”
人群开始骚动。
就在这时,街角转出一队黑衣士兵。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皮管的长柄器械。
陆昭走在队伍最前面。
“聚众闹事,扰乱治安。”他挥了挥手,“驱散。”
皮管里喷出高压水柱。人群尖叫着四散,那几个老者被冲得东倒西歪。几个还想反抗的家丁刚冲上前,就被士兵用包着软布的短棍击倒。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街面恢复平静后,陆昭捡起地上那块“复古礼”的木牌,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车。
“收队。”
***
内阁会议在傍晚召开。
长条桌边坐着六部尚书和几位新任的工业司主事。姜离将一份厚厚的文书放在桌上。
“《大梁十年工业发展纲要》。”她翻开第一页,“第一年,完成京城至北境铁路勘测。第二年,在洛州建立第一座炼钢厂。第三年……”
她一条条念下去。
炼铁、纺织、机械、化工、交通。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跟着详细的时间表和预算。
工部尚书听得眼睛发亮,户部尚书则皱着眉头计算钱粮。
“钱从哪里来?”户部老头终于忍不住问。
“改革税制,发行国债,开放民间资本入股。”姜离合上文书,“具体方案明天会送到你桌上。”
她看向萧重。
萧重拿起笔,在会议记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摄政王权力的金印——纯金铸造,盘龙钮,沉甸甸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重走到窗边的火盆旁,将金印丢了进去。
黄金在炭火中慢慢变软、融化。工匠早就候在一旁,用长钳夹出熔化的金水,倒入特制的模具。冷却后,两枚简约的钢制指环被取出来——钢环外侧镀了一层薄金,内侧刻着细小的编号。
萧重将其中一枚戴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另一枚,他走到姜离面前,托起她的右手,缓缓套进她的中指。
“共治之印。”他说。
***
夜深了。
总理府的灯还亮着。姜离在批阅最后几份文件时,那种熟悉的波动又出现了。
是萧重。
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不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拔剑的警惕,而是一种……安宁。像暴风雨过后终于靠岸的船。
她抬起头。
萧重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军报。
“陆昭在边境发现了‘修正者’的最后一个据点。”他走进来,将文书放在桌上,“距离北狄旧都三百里,藏在一片沼泽里。”
姜离接过军报扫了一眼。
“他们还在活动?”
“在试图修复那台差分机。”萧重说,“韩廷被抓前,给他们留了备用零件。”
姜离沉默片刻。
“那就别等了。”她拿起笔,在军报上签下命令,“让陆昭带上新装备,三天内出发。复合弩炮队全部调给他。”
“要活口吗?”
“尽量。”姜离放下笔,“但如果反抗太激烈……就地歼灭。”
萧重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姜离叫住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桌边。萧重打开,里面是韩廷留下的杂物——几枚奇怪的金属片,几张写满公式的纸,还有一枚……
硬币。
萧重拿起那枚硬币。一面刻着“现代”二字,字体工整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他翻过来。
另一面是手刻的“姜离”二字。
刻痕很深,边缘还有些毛糙,明显是用匕首一类的东西慢慢磨出来的。那字迹他认得。
是他自己的字。
萧重抬起头,看向姜离。
姜离靠在椅背上,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韩廷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是系统设定好的剧本。”她轻声说,“他以为我是bug,你是变量,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新铺的水泥路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
“但现在这条路……”姜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萧重戴着指环的手,“是我们自己铺出来的。”
萧重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路。远处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那是新建的纺织厂在连夜赶工。
“明天铁路勘测队要出发了。”姜离说。
“嗯。”
“你会去送他们吗?”
“会。”
沉默了一会儿,萧重忽然开口:
“如果这条路最后是死胡同呢?”
姜离笑了。
“那就炸开它。”她说,“反正我们俩,一个是不该存在的异类,一个是该被清除的疯批。还有什么好怕的?”
月光下,两枚钢戒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像某种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