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的密旨是在早朝之后单独召见时扔过来的。明黄色的绢帛卷成一卷,从龙案上飞过来,落在顾念痕脚前,在地上滚了两下才停住。顾念痕没有弯腰去捡,低头看着那卷密旨,像是看着一条蜷缩在地上的蛇。
“朕命你率军前往青州,将沈清漪缉拿回京。若她反抗,格杀勿论。”萧玦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
顾念痕蹲下去,捡起密旨,展开。上面的字是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了重量。“缉拿”“反抗”“格杀勿论”,这些词的笔画都不多,写在一起也不长,但像铁链一样沉。他看完最后两个字,抬起头,把密旨重新卷好,放在龙案上,推回萧玦面前。
“陛下,臣曾受先母遗命,此生不得伤害天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手从密旨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握刀磨出来的茧子。那双手在北境杀过人,在京城杀过人,在朝堂上没有杀过人。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汇成了一阵短促的嗡嗡声,像有人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放了一个屁——短,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上,有人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萧玦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去,有人在数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仿佛今天的朝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萧玦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落在顾念痕身上,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数拍子。敲了五六下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拎出来的。
“顾将军,你要抗旨?”
顾念痕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铠甲的铁片压着金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萧玦的龙袍下摆上,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是黑宝石镶的,在烛光下反着光,像两颗真的眼珠子在盯着他看。
“陛下,臣曾受先母遗命,此生不得伤害天女。请陛下收回成命。”他把同一句话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像一把锤子砸在同一颗钉子上。
苏晚儿从萧玦身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赵谦的青色官袍,戴着展脚幞头,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步子比从前大,但速度比从前慢,像是一个人在适应另一具身体,每走一步都在心里算好了距离。她站在顾念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放在那张男人脸上显得很怪异。
“顾将军,忠孝不能两全。你是大乾的将军,不是沈家的家奴。”
顾念痕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官袍上的补子——鹭鸶,六品文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赵主事,你一个刑部主事,也配教本将军做事?”
苏晚儿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消失了,是冻住了,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肌肉僵了,像一块被风干了的皮。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刺痛顺着掌纹往上爬。
大殿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短的笑,很短,短到像是喉咙里不小心漏出的一口气。那个人大概是没忍住,旁边的同僚拉了拉他的袖子,笑声就没了。
萧玦拍了桌子。不是龙案,是扶手。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重重地拍在扶手上,声音不大但清脆,像是骨头敲在木头上。满朝文武的脖子同时缩了一下。
“顾念痕,朕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你带兵去青州,要么你交出兵权,回老家种地去。”
顾念痕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一声,清清脆脆的。“臣遵旨。”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大殿。铠甲的铁片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从丹陛上一路响到大殿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一声响在殿门外,是风把门吹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嘎吱一下。
三天的期限,他只用了一天就决定了。
第二天傍晚,顾念痕穿着便服进了宫,手里捧着那只用红绸包着的虎符。虎符是青铜的,分成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萧玦手里,合在一起才能调动北境五万精兵。他把红绸解开,将虎符放在龙案上,退后三步,跪下。
“臣宁可回家种地,也不愿伤害天女。陛下,臣告退。”
萧玦坐在龙案后面,盯着那只虎符。青铜的,表面有一层绿锈,铸成老虎的形状,老虎的眼睛是凸出来的,在烛光下反着光,看起来像活的。他没有伸手去拿虎符,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曲着,指节发白。
“顾念痕,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臣想得很清楚。”顾念痕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那么一瞬,像一道闪电劈下来之前的寂静。然后他跨过了门槛,靴子踩在走廊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像冰面上炸开了一道裂缝。顾念痕没有停,继续走,走过长廊,走过宫道,走出宫门,走过朱雀大街。街上的百姓看到他穿着便服从宫里出来,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走路带风,腰间的刀鞘空着,刀不知道去哪了。
顾念痕回到家中,推开院门。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墙根下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晚风中沙沙响。他走进屋里,从柜子里取出一身干净的便服——灰色的,粗布的,是他从北境带回京城时穿的那套。他把官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用手指把衣领上的褶皱抚平了。
然后他坐到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拿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几下,墨吸饱了,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他开始写,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江。
他只写了三个字。
“我来了。”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按了一下,信封上写了“青州石头村破庙”几个字,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院子里,竹叶在风中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院子里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顾念痕站起来,把信揣进怀里,走出了院门。院门没有锁,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屋里的信纸沙沙响。
他走在巷子里,巷子很长,没有灯笼,只有远处街口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个橙色的点。他朝着那个点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跟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身后远处,皇城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他数了一下,没数到九就懒得数了,加快脚步,拐进了朱雀大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从对面走过来,看到他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走过去了。
他走到城门口,城门已经关了。他靠在城墙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捏了捏,信纸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着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弯弯的,像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