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痕的信送到青州的时候,沈清漪正在破庙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种菜。不是她闲得慌,是百姓送来的菜种子堆了一屋子,不种就烂了。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土里挖了一个坑,把种子埋进去,盖上土,用手指按了按。沈清璩蹲在旁边的田垄上,手里捧着那本小本子,一边看她种菜一边写字,写的不是种菜,是“天女道”的章程。
“大姐,顾将军说他来了。”沈清璩念完信,抬起头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沈清漪没有抬头,继续挖下一个坑。铲子插进土里,撬开一个口子,她往里面丢了两粒种子,盖上土,拍了拍。“来了就来了。路上走了几天了?”
沈清璩算了算日子,把信纸翻过来看日期。“信是四天前写的。从京城到青州,骑马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四五天。应该快到了。”
沈清漪“嗯”了一声,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走到破庙门口的井边打了一桶水洗手,水凉凉的,冲在手背上,把泥土冲掉了,露出一道新结痂的伤口,是前天削木桩时不小心划的,不深,但当时流了不少血。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进破庙。
京城,皇城,密室。
哈桑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盏茶的功夫。地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从桌面垂下来拖到地上,像一块巨大的桌布。地图上画的是气运大阵的全图,阵眼、脉络、节点,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主阵眼在太和殿下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写着“国运核心”四个字。但哈桑的手指没有停在那里,他顺着地图上的脉络往下走,走过皇宫,走过太庙,走过皇城,一直走到地图最下方的一处标记。
“这里,是第二阵眼。”他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标记。
苏晚儿凑过来看。她穿着赵谦的青色官袍,弯着腰,双手撑在桌沿上,下巴差点碰到地图。她的目光顺着哈桑的手指看过去,那处标记写的是“皇陵·备用阵眼”六个字,字很小,挤在地图边缘,但墨色很浓,像是写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力度。
萧玦站在桌子对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个标记上,很久没有移开。他的手在手背后面攥成了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
“陛”苏晚儿直起身,看着萧玦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那张男人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怪异。“只要控制了第二阵眼,您就可以绕过沈清漪,直接操控气运大阵。届时,要不要天女都无所谓了。”
萧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敲的不是第二阵眼,是主阵眼。他敲了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敲完之后他的手指停在主阵眼上,指甲盖在“太和殿”三个字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启动第二阵眼需要什么条件?”
哈桑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找到一页,念出了上面的文字。“天女的本命精血一滴,注入阵眼即可启动。若没有天女的本命精血,则需要一位天女直系血脉者的全身血液,将其血洒满阵眼周围,以血脉之力强行激活。”
苏晚儿的眼睛亮了。那亮光不是人眼该有的亮,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珠子里点了一盏灯,灯芯是绿色的,火焰是蓝色的,鬼火一样。她转向萧玦,嘴角的弧度大到了极致,大到了那张男人脸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陛下,沈清漪在青州,她的弟弟沈清璩跟着她。但镇南侯府中,还有一个沈清漪的直系血脉——她的父亲沈崇远。”
密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萧玦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停在沈清漪的名字上。地图上没有沈清漪的名字,但他的手停在那里,停在她的位置上,像是在衡量什么。他在心里称了称沈崇远的重量,一个侯爷的份量,一个父亲的份量,一个可以用来启动第二阵眼的祭品的份量。他称了很久,久到苏晚儿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抓沈崇远。”萧玦的声音不大,但密室的墙壁把声音弹了回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地响。“他虽是侯爷,但为了大乾的国运,牺牲一个侯爷算什么。”
苏晚儿领命而去。她走出密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鞋底踩在走廊的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像是猫终于等到了主人打开猫罐头。
当夜,镇南侯府。
沈崇远坐在书房里看兵书,《孙子兵法》翻到“用间篇”,看到“反间”二字,眼皮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久了字花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重,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窗外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很重,落地的时候脚底还蹭了一下,发出沙的一声。沈崇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砖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门被踹开了。不是推开的,是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人用手按住,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几个黑衣人冲进来,速度快得像影子,沈崇远还没看清他们的脸,就被按在了地上。他的脸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死死地压在地面上,他的嘴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戚氏听到动静从正堂跑过来,看到一群黑衣人架着沈崇远往外走,沈崇远的嘴被堵着,手被绑着,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袜子踩在青砖地上,脏了。戚氏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她扑上去想拉沈崇远,被一个黑衣人随手一推,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沈清瑶从正堂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戚氏满脸是血,尖叫了一声缩了回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黑衣人走了。沈崇远被塞进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没有灯笼,在黑暗中驶向皇城的方向。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沉,像是每一圈都压在了沈崇远的胸口上。他用被堵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没有人理他。马车里很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轮的声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戚氏跪在地上哭,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血痂结在额头上,像一颗红色的痣。没有人来帮她,没有邻居来问,没有官府来查。镇南侯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灯笼还亮着,但没有人出来把门关上。风从门口灌进去,吹得院里的竹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沈清瑶从正堂里出来,蹲在戚氏旁边,用帕子给她擦血。帕子是白色的,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是沈清瑶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块。她擦了两下,帕子就红了,红得刺眼。
青州,石头村。
沈清漪坐在破庙的莲台上,气运感知探入地脉。她的感知从青州一路向北,穿过豫州,穿过京城的城墙,落在了镇南侯府的上空。府里的气运还在,戚氏的气运还在,沈清瑶的气运还在,但少了一个人——沈崇远的气运波动从侯府中消失了,不是死了,是移动了,在快速向北移动。
她睁开眼,从莲台上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不知道是启明星还是长庚星,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眨了一下,星星还在那里,没有动过。
沈清璩端着药碗走过来,把碗递给她。她接过碗,药是温的,不烫嘴,她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回去,碗底有一层药渣,黑乎乎的,像泥。
沈清璩接过碗,没有走,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大姐,怎么了?”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脸上有泪痕,暗的半边脸上有雀斑。
“没什么。你早点睡。”
她走回莲台上,闭上眼。气海里的气运在缓缓流转,像一条河,河面上有月光,亮晶晶的。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块黑石头,石头上的月牙形痕迹比以前更深了,像是有人在石心里画了一道,用很细的笔,蘸了不会褪色的墨。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了一点点,像是在燃烧。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破庙的窗户嘎吱嘎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