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儿从密道进入天女府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她从假山后面的暗门钻出来,夜行衣的肩头蹭了一层灰,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赵谦的身体比她原来的高了半个头,蹲着走的时候膝盖总是碰到花坛的边缘,她试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姿势。
天女府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的跨院里,从前她来的时候都走正门,被人迎着、伺候着、捧着。这一次她走的是墙头,翻过两道围墙,踩碎了瓦片上的青苔,脚滑了一下,手指抠住屋檐的椽子才稳住。夜色里天女府静得像一座坟,院子里没有灯笼,走廊上没有值夜的下人,只有厨房方向还透着一丝光,大概是那只灰猫在偷吃翠屏给它留的夜宵。苏晚儿的嘴角弯了一下,弯腰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门没有锁,门轴上了油转起来无声无息。
书房的陈设跟她走之前没有太大区别,书案、书架、罗盘台、阵图架,连桌上那只茶盏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杯沿上积了一层薄灰。她走到书案前,手指从桌面上划过,灰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她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低头看手指,没有完全蹭干净。
她在找沈清漪的气运手札。哈桑说过,手札里记载着沈清漪对气运大阵的全部理解,阵眼的布置、气运的流向、禁制的破解方法,全在那本手札里。只要拿到手札,启动第二阵眼事半功倍,甚至不需要沈崇远的全身血液,只需要他的一半。
苏晚儿蹲下来,打开书案下面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空空的,只有几张白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几支炭笔和一把削笔刀,削笔刀的刀刃上还沾着炭粉。第三个抽屉上了锁。她的手指在锁上停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根铁丝,弯了一下捅进锁孔,转了转,锁开了。抽屉里没有手札,只有一摞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苏晚儿,你在找这个吗?”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纸上的字是沈清漪的笔迹,“苏晚儿”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到纸的边缘拐了一个弯,弯成了一个钩子,像鱼钩。苏晚儿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纸。她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墨已经干了很久了,没有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她触发了一道气运陷阱。沈清漪临走前在这张纸的夹层中封入了一缕反向气运,不是针对普通人,是针对身怀禁术残秽的人——灵魂中但凡沾染过西域禁术的气息,就会被这缕气运共振。苏晚儿灵魂中的禁术残秽像干柴遇到了烈火,轰的一下燃烧起来。
青州,石头村,破庙。
沈清漪的气运罗盘在子时三刻突然炸了,不是炸开,是嗡鸣声炸了,尖锐得像是有人在铜面上刮指甲。她从莲台上睁开眼,罗盘的三根指针同时指向京城方向,盘面上的银光闪烁得像暴风雨前的闪电。她的感知顺着指针的方向探出去,穿过山野,穿过城池,穿过宫墙,落在了天女府的书房里。
书房里站着一个人。黑色的夜行衣,赵谦的脸,苏晚儿的灵魂。她的手指正在翻开第三只抽屉,抽屉里那摞纸上“苏晚儿”三个字在气运感知中亮得像一盏灯——那是她留下的陷阱,灯亮了,有人踩进去了。
沈清漪闭上眼,催动了那缕反向气运。离京城千里之遥,她的气运隔着千山万水连接到了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在她指尖,一头在苏晚儿的灵魂深处。
天女府书房里,苏晚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不是疼,是烧,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她的胸腔。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夜行衣完好无损,皮肤也没有伤口,但那种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岩浆顺着河床往下淌。她的手指开始抽搐,指甲从指尖脱落,一片一片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像雨点打在窗纸上。然后是皮肤,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不是被刀划的,是从里面裂开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不像是人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裂纹从她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赵谦的脸在那张脸上像一张面具一样裂开了,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另一张脸——苏晚儿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五官扭曲的脸,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挣扎着想出来。
赵谦的肉身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开始萎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把什么东西抽走了,皮肤皱起来贴在骨头上,像一个被放空了气的皮囊。苏晚儿的灵魂从那具正在崩解的肉身中钻了出来,灰色的,半透明的,像一缕没有烧干净的烟。
她拼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赵谦的肉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书房,走过了走廊,从密道爬了出去。赵谦的身体在密道里一路蹭着墙壁,皮肉被粗糙的夯土刮下来,留在墙上一条暗红色的血痕。
京城,皇宫。
萧玦站在密室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苏晚儿从密道入口爬出来的时候,像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蛇。赵谦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了,脸上全是裂纹,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灰色的液体,黏黏的,像浆糊。她的灵魂在身体上方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陛下……救我……”声音不是从赵谦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灵魂里直接传出来的,空洞的,像风穿过枯井。
萧玦低头看着她,看了几息,没有弯腰。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重,他皱了皱眉。
“废物。”
赵谦的身体彻底不动了。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苏晚儿的灵魂在那具死去的身体上方盘旋了一圈,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哈桑从密室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他念了几句咒语,苏晚儿的灵魂像被风吹动的烟雾一样飘了起来,飘向走廊的尽头。走廊尽头蹲着一只白猫,是宫里养的,平时在御花园抓老鼠,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蹲在柱子旁边舔爪子,舔得很认真。
苏晚儿的灵魂钻进了那只白猫的体内。白猫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炸了毛,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舒服的那种,是愤怒的那种。它的眼睛从黄色变成了绿色,绿色的瞳孔里映出萧玦的影子。
猫蹲在柱子的旁边,尾巴卷着,绿色的眼睛盯着萧玦。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跟从前一样——仇恨,比从前更深了,深到像是要把眼珠子烧穿。
萧玦看了猫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带下去。”哈桑弯腰抱起白猫,白猫没有挣扎,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一甩一甩的。它的眼睛一直看着萧玦,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龙袍,看着他腰间的那块玉佩——那块玉佩是沈清漪从前送给楚王的,萧玦登基后一直佩在身上。猫的眼睛在玉佩上停了一下,瞳孔缩了缩,收回了目光,把头埋进哈桑的臂弯里。
密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哈桑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哒、哒、哒、哒,像雨滴打在瓦片上。萧玦站在密室门口,手里的茶盏空了,但没有放下来,手指搭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
青州,石头村。
沈清漪睁开眼,罗盘的指针慢慢停止了嗡鸣,盘面上的银光稳定下来,指着正北——京城的方向。她的感知从苏晚儿身上收了回来,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一只看似普通的白猫,猫的眼睛绿得不像话,那种绿色她见过一次,在苏晚儿的瞳孔里,在她前世用骨针刺进她的心口的时候。
她伸出手摸了摸罗盘背面的刻痕,七个名字,划掉了五个,还剩两个。萧玦。苏晚儿。苏晚儿的名字旁边,她加了一个新的标记——一只猫。
“还没死。”她低声说。沈清璩从角落里抬起头,手里还捧着那本小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闭上眼,继续调息。
窗外的月光照在石碑上,“天女救命之恩”那几个字的刻痕里积了露水,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