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来得毫无征兆。沈清漪正在书房翻阅天女道的名册,眼前突然一黑,手中的纸页像被人抽走了重量,轻飘飘地从指间滑落。她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气海里的气运像被人从底部凿开了一个洞,银白色的气运正从那个洞里往外涌,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
罗盘在桌上震了起来。嗡鸣声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在铜面上刮。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然后死死钉在一个方向上——皇宫。西北方向,皇宫深处,血誓环的方向。
沈清漪闭眼感知。循着流失的气运轨迹追踪,穿过了朱雀大街,穿过了宫墙,穿过了重重殿宇,最后停在了御书房地下密室。血誓环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环面上的气运符文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在游动。哈桑跪在石台前,双手按在环面上,口中念着禁术录上的咒语。他的嘴唇在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在石台上,一滴一滴的,被血誓环吸了进去。
萧玦站在密室中,背着手,盯着血誓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笑,是一种扭曲的、癫狂的笑。封圣大典上的羞辱像一把刀钉在他心里,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现在这把刀终于可以拔出来了。用气运拔出来,用沈清漪的气运。
“顾念痕。”沈清漪睁开眼,声音很平。“萧玦在用血誓环窃取我的气运。他疯了,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也反噬死。”
顾念痕从门口大步走进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抽走气运的人。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我去杀了他”,他问了最实际的那个问题。
“怎么办?”
沈清漪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拿起罗盘。盘面上的银光暗了一些,暗得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她的手指在盘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针颤了颤,没有动。感知探入天女府的地基下方,那里有一个气运节点,是母亲在世时布下的,连接着天女府与血誓环之间的因果锁链。只要切断这个节点,血誓环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抽取气运,但切断节点的冲击会波及整座天女府,地基会裂,墙会塌,梁会断。
“我可以强行切断血誓环的联系,但那样会毁掉天女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天女府是我母亲留下的,我不想毁掉它。”
顾念痕沉默了。沈清璩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研好的墨,墨汁在砚台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他没有说话,把砚台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好,听了一会儿。
沈清漪看着罗盘。银光又暗了一些。气运还在流失,血誓环在皇宫深处贪婪地吞噬着她的气运。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封信,想起母亲在信上写的那些字——“气运若归于皇权,天女终为祭品。”母亲一生都在与皇权抗争,最后死在皇权手里。天女府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柱,都是母亲亲手挑选的。书房里那张书案,母亲在上面写过字;窗前那把椅子,母亲在上面坐过;院子里的竹子,是母亲亲手种的。
沈清璩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到她面前。他的个头已经到她肩膀了,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少年该有的了。他看着沈清漪,嘴角抿着,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天女府没了可以再建,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清漪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愤怒的亮,不是悲伤的亮,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亮光。
“毁掉它吧。”
沈清漪看了他几息,点了头,把罗盘从桌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闭上眼。感知探入天女府地基下方,找到了那个气运节点。节点不大,拳头大小,嵌在地基最深处的一块青石里。青石上刻着符文,符文里封存着母亲的一缕气运,银白色的,很淡,但很纯。
她的气运探过去触碰节点边缘,没有立刻切断。她在等,等萧玦把血誓环催动到极限。血誓环催动到极限的那一刻,窃运禁术会产生一个短暂的回流期——气运从她体内被抽出流向血誓环,但回流期的瞬间,血誓环会短暂地失去对抽取气运的控制,那些气运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反冲向萧玦本人。她不必毁掉天女府,也能让他自食恶果。
她抬起头,把罗盘放回桌上,对顾念痕说了几句话。
“去吧。”顾念痕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皇宫密室。哈桑的嘴唇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血止住了,是血快流干了。他的脸色灰白像死人,手指还按在血誓环上,但手指已经不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不动了。血誓环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整间密室都被映成了血红色。
萧玦站在他身后,脸上那层扭曲的癫狂已经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是急切。不够快,气运来得不够快。血誓环从沈清漪体内抽取的气运比他预想的少,一个月才能抽干,他等不了一个月。他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血涌出来滴在血誓环上。环面上的符文在接触到他的血之后猛地亮了一截,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新鲜血液。
气运从沈清漪体内被抽出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天女府,沈清漪的身体颤了一下。气海中的气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外拽,疼,比前世苏晚儿用骨针抽她气运的时候还疼。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甲嵌进木头里,指尖的皮被磨破了,渗出了血。
沈清璩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姐姐!”
“没事。”沈清漪的声音很稳,稳到了不像是一个正在被抽走气运的人。“他在催动血誓环。快了,快了,快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大,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
气运罗盘的指针突然反转了方向。不再指向皇宫,而是指向她自己。
回流来了。天女府地基下方的气运节点在这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反冲,血誓环在她体内的气运抽取路径被节点强行逆转,银白色的气运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沿着来路冲了回去。
皇宫密室中,血誓环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像一万只虫子同时在叫。环面上的符文在那一瞬间全部碎裂了,碎片在空中炸开,像红色的雪花。暗红色的光芒猛地膨胀了一下,然后炸了。
萧玦的身体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击中,从密室这头飞到了那头,撞在墙上。墙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痕,石灰簌簌地往下掉。他从墙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口中溢血。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龙袍上,明黄色上的红色格外刺眼。
哈桑的身体更惨,整个人被气运反冲震飞撞在石台上,后脑勺磕在台角上,一动不动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巴微微张着,血从耳朵、鼻孔、嘴角同时往外涌。
萧玦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石台前。血誓环躺在石台上不再发光,环面上的符文碎了大半,像一块被人用锤子砸过的玉。他的手指在环面上摸了摸,碎的。
天女府,沈清漪松开了桌沿,坐在椅子上。气海的气运稳定了,不再流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破了皮渗出了血。
“成了。”她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清璩深吸一口气。顾念痕从门口走进来,看到沈清漪的手指,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沈清漪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帕子上多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她看了一眼那些印子,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抬头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皇宫的方向,灯火比平时少了几盏。
“萧玦今晚不会安寝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沈清璩的名册被风吹开了几页,纸页哗哗地响。他连忙跑过去把名册按住,用砚台压住纸角。
“下半夜,他会来找我。”沈清漪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他会跪在府门口,求我饶命。因为血誓环反噬,他的气运正在消散。三天之内,他会变成一个废人。”
顾念痕的手从刀柄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会见他吗?”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关上了窗户转过身,看着书房里的一切,目光从书案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罗盘,从罗盘移到名册,从名册移到墙上那把短剑。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跟每一件东西告别。
沈清璩按着名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看着沈清漪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清璩,帮我磨墨。”
沈清璩应了一声放下名册走到书案前,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起墨条开始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清漪坐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拿起笔,蘸饱了墨悬笔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笔写得很快。
“萧玦,你输了。”
五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笔搁在笔架上,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墨迹干了。她折好信纸装进信封,封口处按了一下。
“赵全。”
赵全从走廊上小跑着过来。
“送进宫。”
赵全接过信封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沈清漪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书案,蹲在罗盘旁边用爪子拨了拨指针。指针动了动又弹回去了,猫歪着头看了看,又拨了一下,还是弹回去了。它觉得无趣跳下书案走到沈清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趴在她鞋面上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闭上了眼。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甩了几下也不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