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远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萧玦从宫门外站了起来。他的膝盖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亲兵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了,不是血止住了,是流干了,嘴唇灰白得像死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原本合身的龙袍此刻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口布袋套在一根竹竿上。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两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在最后时刻发出的光。
他盯着天女府的方向,盯着那道银白色的光幕,盯着光幕后面那个银白色的轮廓。沈清漪的封印还在继续,她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只剩一个银白色的虚影站在正堂中央,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板,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西域汗国,借兵一万。让他们现在进城。”
亲兵愣住了。西域汗国,那是大乾的死敌,北境打了十年的仗,死在那片土地上的大乾将士何止万人。借兵一万,代价呢?萧玦没有说,亲兵也没有问。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是在宫里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亲兵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大地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马蹄声。上万匹战马从城外涌进来,铁蹄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打雷,从城门一路传到了朱雀大街。窗户在震,屋顶的瓦片在跳,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西域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弯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他们的马比大乾的战马高一个头,马蹄像碗口大,踩在青砖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为首的是哈桑的族人,深目高鼻,满脸胡须,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头巾上镶着一块红宝石,宝石在月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萧玦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那支黑色的骑兵洪流从天女府的方向涌过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嘴角终于又弯了起来,弯到了从前那个弧度,不深不浅的,像刻上去的。
天女府前,沈清璩最先听到了马蹄声。他从沈崇远的尸体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剑,剑身上还没有沾血。他抬起头,看到朱雀大街的尽头涌出了一片黑色的潮水,潮水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淹没了街道,淹没了店铺,淹没了整条朱雀大街。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手在抖。
“骑兵……好多骑兵……”
顾念痕转过身,看到那片黑色的潮水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在北境见过,在战场上见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身后没有北境的千军万马,没有顾家的五万精兵,他身后只有三百天女道信徒,三百个拿锄头、镰刀、扁担、木棍的普通百姓。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绷带从肩膀缠到手肘,白色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他的右手握着横刀,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西域骑兵的第一排冲到了天女府门口,弯刀在月光下闪成一片。顾念痕一刀砍翻了最前面的那个骑兵,刀锋从骑兵的肩胛骨劈进去从肋骨处穿出来,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把马背上的尸体甩了下来。顾念痕抽出刀,刀身上多了几个新的缺口。
“天女道弟子——守住!”
三百信徒没有退。他们站在月神旗下,站在天女府门前,站在那道银白色光幕的前面。锄头举起来了,镰刀举起来了,扁担举起来了,木棍举起来了。有人被弯刀砍倒,后面的人立刻捡起他的武器补上去。有人被马踩断了腿,趴在地上用牙齿咬住马腿,马惊了把他甩了出去。
沈清漪在正堂中央的封印阵中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她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从脚底到胸口,只剩头和肩膀还保持着实体的形态。银白色的光芒在她体内流淌,越来越亮,封印即将完成。
她的感知探出去,落在了朱雀大街上。西域骑兵,上万人,黑压压的一片。
她睁开眼,转过身,走到了天女府门口。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体表褪去了一些,封印的进程被她强行压制住了,银粉的光芒在她体内忽明忽暗。
“萧玦,你卖国!”
萧玦站在西域骑兵的阵线后面,听到这句话笑了。笑声沙哑,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他抬起手,指着天女府的方向,嘴角弯到了最大,大到了嘴角的皮肤都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
“国是朕的国,朕想卖就卖!”
西域骑兵的冲锋开始了。上万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声像打雷,大地在颤抖,天女府门前的青砖被马蹄踩碎了几块。弯刀齐刷刷地举起来,刀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天边涌过来。
顾念痕冲了上去。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骨头。他的右臂挥着横刀,一刀砍断了第一匹马的前腿,马惨叫一声栽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撞在墙上。一刀,两刀,三刀。每挥一刀,就有一个西域骑兵倒下。但太多了,太多了。
三支冷箭从人群中射出来,顾念痕的刀挡住了第一支,侧身躲过了第二支。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从膝盖上方穿过去,箭头从腿的另一侧露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没有跪下去,横刀撑在地上,稳住了身体。
“快走!回皇陵!”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大。
沈清漪没有走。她站在天女府门口,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光柱射向西域骑兵的阵线。光芒撞在最前排的骑兵身上,将他们连人带马掀翻在地。但她的气运已经不够了,封印消耗了她大半的气运,这道光柱只持续了片刻就散了。
“我不能丢下你们!”
顾念痕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来。他的右腿在流血,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从十几步外一直延伸到沈清漪面前。他看着沈清漪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是倔强。那种明知道会输,明知道会死,打死也不肯退的倔强。
顾念痕转回身。
三支冷箭同时射中了他。一支射穿了他的左肩,一支射穿了他的右肋,一支射穿了他的小腹。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横刀从手中滑落,刀刃磕在青砖上叮当一声,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血从他身上三道伤口同时往外涌,在身下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沈清漪的眼眶红了。她冲上前去想要扶他,被沈清璩和几个信徒从身后死死拖住。
“走!”顾念痕的头抬起来了,他看着沈清漪,嘴角有血,牙齿被血染成了红色。他的声音已经不大了,气息在减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皇陵……拆炸药……京城不能炸……你答应过……天下苍生……”
西域骑兵的阵线合拢了,弯刀架在了顾念痕的脖子上。萧玦从阵线后面走了出来,靴子踩在顾念痕的血洼里,溅起细小的血珠。他站在顾念痕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的笑还在。
“顾将军,朕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押下去,朕要让沈清漪亲眼看着他死。”
两个西域骑兵翻身下马,一人一边架起顾念痕的胳膊,把他拖走了。他的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从朱雀大街的一头拖到另一头。他的头低着,已经昏迷了,血从嘴角往下淌,在青砖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红线。
沈清漪被沈清璩和信徒们拖着往皇陵方向退去。她的目光一直钉在萧玦身上,钉在他那张灰白的、布满血痕的脸上,钉在他嘴角那道歪歪扭扭的弧度上。
“萧玦!你敢动他,我让你死无全尸!”
萧玦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灰白的脸照得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他看着沈清漪被拖走的方向,看着她的身影越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大到了嘴角的皮肤裂开了更大的口子。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西域骑兵的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朱雀大街上的青砖碎了一大片,碎砖下面压着几面被踩烂的月神旗。旗面上的“天女道”三个字被马蹄踩得模糊不清,只剩“天”字的最后一笔还能辨认。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旗杆已经断了,只剩半截还插在砖缝里。
沈清璩扶着沈清漪跑在最后面。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剑,剑身上终于沾了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手在抖,但剑握得很紧。身后天女府的方向,银白色的光幕已经暗了。封印被打断了,气运结晶留在正堂中央的封印阵里,还在缓缓旋转,但光芒已经暗了大半,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猫蹲在沈崇远的尸体旁边,尾巴卷着,仰着头看着那些西域骑兵从面前冲过。马蹄从它头顶掠过,风把它的毛吹得竖了起来,但它没有跑。它低下头舔了舔沈崇远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猫的舌头上有倒刺,舔在血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舔了几下,抬起头喵了一声,声音很小,小的被马蹄声淹没了,谁也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