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震动一波接一波从地底传来。
姜离手腕被萧重攥得生疼,但她没抽手,只是侧过头看向长廊尽头。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僵硬,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像是活人。
“松开。”她声音很平。
萧重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我说,松开。”姜离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抵在他手背上,“你捏碎我骨头,我也走不了路,到时候谁去处理那堆东西?”
萧重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松开手。他掌心里留下四道深深的红印,姜离手腕上也是。
读心术的余波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碎片化的执念像烧红的铁烙在意识里:三年前时空裂缝前伸出的手、抓空的瞬间、此后无数个夜晚站在同一位置对着空气说话的偏执……
“走。”姜离甩了甩手腕,朝长廊尽头走去。
萧重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陆昭带着一队黑甲卫从另一条廊道冲过来,见到两人时明显松了口气。
“陛下,殿下,震动源头在太庙。”陆昭语速很快,“守庙的老太监说,地底下有光透出来。”
“光?”姜离脚步没停。
“对,像……像水波一样晃动的光,从祭坛下面的石板缝里渗出来。”陆昭跟上她的步子,“臣已经让人围住了太庙,但没人敢碰那光。”
姜离没再问。
太庙离档案室不远,穿过三道宫门就到了。殿前广场上已经围了上百黑甲卫,长枪全部指向祭坛方向。老太监瘫坐在台阶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
祭坛中央,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已经裂开。
裂缝里透出的不是火光,也不是烛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电子质感的蓝白色光斑。那些光像活物一样在石板下蠕动,偶尔会凝聚成规整的几何图形,又迅速散开。
姜离走到裂缝边缘,蹲下身。
光斑突然剧烈闪烁。
裂缝猛地向四周炸开,碎石飞溅。萧重一步上前用身体挡住姜离,碎石砸在他背上发出闷响。等尘埃落定,祭坛中央已经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米的洞口。
洞口下方不是地窖,而是一个完全由金属构成的暗室。
暗室正中央,立着一道门。
一道由流动光斑构成的虚拟门框,门框内部像水面一样波动,映出的景象让姜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穿越前的办公室。
二十一世纪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彩色的光斑。她的工位还在老位置,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她没写完的项目报告。甚至能看到桌角那盆她养了三年都没死的绿萝。
“殿下……”陆昭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
“诱饵。”姜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她朝洞口走去。萧重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骨头都发出轻响。
“放手。”姜离没回头。
“那是回去的路。”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了三年,找了三年,现在它就在你面前。”
姜离终于转过头看他。
萧重的眼睛在暗室光斑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色。读心术在这一刻不需要主动开启,他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撞进她的意识——
**“跨过去,你就消失了。”**
**“像三年前一样,伸手抓不住,喊名字没回应,整个世界空得连回声都没有。”**
**“如果你走……”**
**“我就把大梁烧成灰。”**
**“烧干净了,说不定裂缝会再开一次。”**
**“我再抓一次。”**
姜离静静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笑了。
“萧重,”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她挣开他的手,却不是走向光门,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硬币——那枚从时空裂缝坠落、被萧重温养了三年的现代硬币。
硬币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光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波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办公室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空调运转的嗡鸣。
陆昭带人试图靠近,但黑甲卫的手刚触碰到光斑边缘,就像碰到烧红的铁一样猛地缩回。那些光斑对肉体有排斥反应。
“没用的。”姜离盯着光门中心某个不断闪烁的节点,“这东西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她握紧硬币,朝光门走去。
萧重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不是扣肩膀,而是直接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在她肋骨上,姜离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受压的轻响。
“萧重。”她声音冷下来,“我数三声。”
“你数三百声也没用。”萧重贴在她耳边,呼吸灼热,“今天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寝殿——你选。”
“一。”
“姜离!”
“二。”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开始颤抖。
姜离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颈侧。不是汗。
她停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数:“三。”
萧重的手臂松开了。
不是自愿的,是姜离用肘击狠狠撞在他肋下,趁他吃痛卸力的瞬间挣脱出来。她头也不回地冲向光门,在距离门框还有三步时猛地跃起——
不是跨进去。
而是将手中那枚滚烫的硬币,狠狠拍向光门中心那个闪烁的节点。
硬币嵌入光斑的瞬间,整个暗室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震荡。陆昭和他身后的黑甲卫全部抱头跪倒在地,萧重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眼睛却死死盯着姜离的背影。
光门开始坍塌。
像被戳破的泡沫,那些流动的光斑从边缘开始迅速熄灭。办公室的景象扭曲、碎裂,最后化成一堆乱码般的电子雪花。硬币嵌在原本是门框中心的位置,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属于金属本身的哑光。
暗室里的金属墙壁开始剥落。
一层层银白色的外壳像蜕皮一样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机械结构。齿轮卡死,管线断裂,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残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废铁。
五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光门消失了。暗室变成了一间普通的、堆满锈蚀机括的地下仓库。只有姜离还站在中央,手里握着那枚已经冷却下来的硬币。
她转过身。
萧重还跪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肋下。血从他嘴角一直流到下巴,滴在青砖上。
姜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握住他戴着钢指环的那只手,指环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三年来,他每晚用匕首一遍遍加深的痕迹,刻的是她的名字。
“听好了。”姜离看着他的眼睛,“系统想让我当它的提线木偶,你想让我当你的笼中鸟。”
她收紧手指,钢指环硌着两人的指骨。
“可惜,我这人脾气不好。”她笑了笑,“木偶和鸟,我都不当。”
“我只想当这世界的主人。”
萧重盯着她,很久,忽然也笑了。他笑得咳出血沫,却还是撑着站起身,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那就当主人。”
陆昭带着黑甲卫开始清理现场。那些锈蚀的机械被一箱箱抬出去,扔上板车准备运走。姜离和萧重并肩走出太庙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京城的第一批新式路灯正在晨光中依次熄灭。
那是工部上个月刚铺完的照明系统,用沼气驱动,每晚戌时亮起,卯时熄灭。此刻最后一盏灯在太庙前的广场上暗下去,青白色的晨光从东方漫过来,铺满整条御道。
姜离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逐渐苏醒的京城。
“陆昭。”
“臣在。”
“把太庙改建一下。”她抬手指向身后那座供奉了梁国十二代先帝的庙宇,“牌位迁去皇陵,这里清空,挂牌子。”
“挂什么牌子?”
“大梁科学院。”姜离转过身,晨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旧神已经死了,该造点新东西了。”
萧重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但这次没再弄疼她。
第一缕阳光爬上太庙的琉璃瓦时,姜离眯起眼睛,轻声补了一句:
“用我们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