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府的新址选在了皇陵附近的半山腰上。沈清璩没有选回朱雀大街,不是不想回,是天女府的旧址已经被封进了封印阵的核心区,普通人靠近不了。新府比旧府小了一半,只有三进院落,灰墙黑瓦,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朴素得像一座稍大一点的民宅。正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天女府”三个字是沈清璩自己写的。他的字不如沈清漪的好看,笔画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沈清璩继任天女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祭天,不是巡游,不是接受朝拜,是重新分配全国气运。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面前铺着沈清漪留下的气运分配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每一处气运节点的分配比例,有些地方沈清漪写了一半没有写完,笔迹在最后一个字那里断了。
他按照沈清漪生前的规划,把全国气运分成了三份。四成归百姓,三成归国家运转,三成留作天女道储备。抄完之后把方案放在了朝堂上。
朝堂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朝堂了。萧玦被废之后,朝臣们推举了一位宗室长者暂摄朝政,年近七十,满头白发,走路都要人扶。老人家坐在龙椅上浑身不自在,三天两头说要还政,但找不到合适的皇帝人选。沈清璩的气运分配方案送到朝堂上,老摄政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方案传给朝臣们看。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户部侍郎,姓王,四十多岁,圆脸,说话之前先笑三声。他看了方案,笑容僵在了脸上。“给百姓四成?太多了吧?从前天女在的时候,百姓也只拿两成,如今翻了一倍,国库怎么办?军费怎么办?官员的俸禄怎么办?”
沈清璩站在朝堂上,穿着沈清漪留下的天女法袍。法袍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滑到锁骨,衣袖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他的头上戴着新打制的银冠,冠沿镶着一圈细小的珍珠,珍珠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着那个说话的户部侍郎,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姐姐说过,气运属于苍生,不属于帝王。百姓气运足,国家自然强。这是天女道的规矩。”
户部侍郎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顾念痕按着刀从武将列中走了出来,他的伤还没好全,左臂还吊着绷带,右腿还瘸着。走到朝堂中央停下,目光从户部侍郎的脸上扫过去,户部侍郎的笑容碎了一地,缩着脖子退回了队列里。
“谁有异议,站出来。”
朝堂上安静了很久。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说话。老摄政王咳嗽了一声,拿起御笔在方案上画了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各地捷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京城。青州的知州赵大人亲自写的奏报,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藏不住那股兴奋——“青州气运恢复,庄稼比往年增产三成,井水水位回升,百姓不再外逃。”豫州的奏报更简单,只有一行字——“流民归乡,市集复市。”荆州、扬州、益州,各州的奏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每一封都写着好消息。
天女府新址,正堂。
沈清璩跪在蒲团上,面朝着中堂悬挂的沈清漪画像。画像是翠屏凭记忆找人画的,画得不太像,眼睛小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但神韵在,那种安静中带着倔强的神韵。他把气运罗盘摆放在画像前的供桌上,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向天空中的银月。银月在夜空中很亮,亮到透过天窗照进来的月光把整间正堂都铺满了银白色。
“姐姐,你看到了吗?你的办法是对的。”
罗盘的银光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月光从屋顶的天窗倾泻下来,在供桌前凝聚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光柱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透明的,银白色的。
沈清漪的虚影站在供桌前,看着沈清璩。她的面容清晰,嘴角挂着笑。她的手抬起来,放在沈清璩的头顶,手掌没有落下去,悬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落在他的头发上。
沈清璩感觉到头顶有一片温热,像有人用手掌在摸他的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嘴唇,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低下了头。
顾念痕站在正堂门口,手按着刀柄,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虚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清漪的虚影慢慢淡了,银白色的光柱从地上收回去了,退回天窗里,退回夜空中。银月还在天边挂着,光芒还是那样温柔。
沈清璩从蒲团上站起来,把罗盘用布包好,背在背上。他转身走到正堂门口,站在顾念痕身边,仰头看着银月。
“顾将军,你说,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念痕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伤疤照得很清楚。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疤是苏晚儿留下的,已经长好了,但疤痕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沈清璩点了点头。他背着罗盘走下台阶,身后跟着翠屏、猫、还有几个天女道的长老。翠屏怀里抱着那只灰色的猫,猫瘦了很多,毛也不亮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它从翠屏怀里探出头来,仰头看着银月,喵了一声,声音不大。
山下的京城灯火通明,朱雀大街上的商铺重新开张了,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跟从前一样热闹。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妇人抱着孩子在井边打水。井里的水很清,能照见人影。
沈清璩站在半山腰,看着山下的京城,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他把罗盘从背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罗盘的银光在月下微微跳动,像一个人的心跳。他看着盘面上那道裂纹,裂纹从盘心延伸到边缘,把盘面分成了两半。裂纹很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裂缝的边缘,很粗糙,像干涸的河床。
“姐姐,你看着吧。我会把天女道守好。”他的声音很轻。话音刚落,罗盘的银光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得他把眼睛眯了起来。光散去后,罗盘恢复了正常。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袍,吹动了他腰间的玉佩。玉佩是沈清漪留给他的,“归元”二字在月光中清晰得像新刻的。他把罗盘重新包好背在背上,转身走回了天女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山风中很轻,像一声叹息。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半,照亮了匾额上“天女府”三个字,字迹上的金粉在月光中闪着细细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