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仙塔在皇陵西北角,沈清璩走了两刻钟才到。塔不高,七层,青砖砌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塔门是铁铸的,上面锈迹斑斑,门环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钥匙在守卫手里。守卫看到沈清璩腰间的天女令,躬着腰把门打开了,铁锁敲在门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骨头敲在石头上。
塔内比外面冷得多。不是温度低,是一种阴冷,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阳光从塔身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
萧玦被囚在顶层,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扣着他的琵琶骨。锁骨下方两个铜钱大小的窟窿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两个干涸的泉眼。他的头发全白了,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龙袍已经换掉了,穿的是囚衣,灰白色的粗布,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没有鞋,赤裸的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趾甲裂了几片,指甲缝里嵌着灰。
沈清璩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塔内回荡了很久。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很厚的钟。
萧玦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等脚步声在面前停下了,他才慢慢把头抬起来。眼皮很重,抬得很慢,像两块铁皮被人用一根手指往上推。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了焦点。
“你来替她报仇?”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互相磨。
沈清璩站在栏杆外面,看着萧玦。他的脸比上次在宫门口看到的更老了,不是老,是枯,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皮还在,心已经没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上没有冠,只束了一根竹簪,看起来不像天女,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不,我来替姐姐问你一句话。”
萧玦的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弧度,但那不是笑,是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从沈清璩的脸上移到他腰间的天女令上,移到他背上背着的罗盘上,移到他腰间那块“归元”玉佩上。
“问。”
沈清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血丝、疲惫、绝望、疯狂,唯独没有忏悔。“你后悔吗?”
塔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飞过一只鸟,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塔内回荡了好几圈。久到塔下的守卫咳嗽了一声,咳嗽声从底层传上来,在楼梯间里弹来弹去。
萧玦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尖锐的,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他笑了很久,笑到嘴角的皮肤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囚衣上,灰白色的布上多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后悔?朕后悔没有早一点杀了她。让她多活了这些年,让她有机会翻身,让她把朕害成这样——朕后——悔——!”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牙齿咬得很紧。
沈清璩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看着他下巴上滴下来的血,看着他锁骨下方那两个铜钱大小的窟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身后传来铁链的响声,哗啦啦的,很急促。萧玦跪了下去,铁链被他的动作绷直了,勒在锁骨下方的伤口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跪在地上,头低着,额头几乎贴到了石砖上。
“等等!朕求你……给朕一缕气运……朕快死了……”
沈清璩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铸的,锈迹斑斑,他的手指按在锈迹上,指尖被铁锈染成了暗红色。他在想着什么。然后他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了。
塔中的光线突然变了。小窗里漏进来的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银白色,空气中的灰尘在银光中飞舞,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月光从塔顶的天窗倾泻下来,不是外面有月亮,是塔内自己亮起来的。银白色的光在小空间中凝聚,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道发光的瀑布。
沈清漪的虚影从月光中走了出来。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面容清晰,五官跟生前一样。她的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在银光中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萧玦看到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铁链在铁环上剧烈地晃动,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摇一面破锣。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张开,嘴唇哆嗦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清漪……朕错了……朕真的错了……求你……救救朕……”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声音。
沈清漪的虚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嘴角没有弯,眼睛没有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他跪在地上,铁链勒着锁骨,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看着他灰白的囚衣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花;看着他赤裸的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脚趾蜷曲着。
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站立的位置退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快。虚影消散了,月光消散了,塔内恢复了昏暗。只剩小窗里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画着那些模糊的光斑。
萧玦瘫倒在地上,铁链从他肩上滑下来,链条垂在地上,堆成一堆。他的脸贴着石砖,眼睛睁着,瞳孔涣散。他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嘴唇在动,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砖上,啪嗒啪嗒的。
沈清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塔内回荡了很久。从顶层到底层,一步一响,像心跳。他走出塔门时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光。顾念痕站在塔门口,手按着刀柄,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姐姐没有原谅他。”
顾念痕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银月,银月挂在天边,光芒稳定。他的手从刀柄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三日后,锁仙塔的守卫来报,萧玦死了。死因是气运枯竭,跟前世沈清漪一模一样的死因。守卫在他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一行血字,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拖得很长,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手指抬起来了。
“朕欠她的,还了。”
沈清璩站在天女府正堂,面前摆着沈清漪的画像。他把罗盘放在供桌上,跪下,对着画像叩了三个头。起来走到门口,仰头看着银月,月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竹簪照得像银簪。他嘴里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在动,说的是——“姐姐,第七个,也伏法了。你的仇,报了。”银月的光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了一下眼。
顾念痕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银月。他的手从刀柄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月光照在他手背上,那些伤疤在银光中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山下的京城里,百姓们正在为新朝祈福。太庙前的广场上香火缭绕,钟声一下一下地敲。钟声传到半山腰已经很轻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叮叮当当的。
沈清璩仰头看着银月。“姐姐,你接下来想去哪?”没有回答。月光还是那样稳定。他等了一会,转身走回了正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