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死后的第七日,沈清璩在天女府正堂召集了天女道长老和各地官员代表。正堂不大,四十多人挤在里面,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有人坐在蒲团上,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干脆站在院子里,透过敞开的窗户往里看。沈清璩站在中堂下方,面前摆着沈清漪留下的气运分配图。图上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和线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关键的几行字还能看清——“气运三分:一分予苍生,一分予王朝,一分留天女道。”
他把图上的内容抄录了十几份,让长老们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纸是粗纸,字是临摹的,笔画有些歪,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气运三分法。”沈清璩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到站在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第一分,苍生保底。无论贫富贵贱,老弱妇孺,每人每月定额气运,确保基本生存。吃不饱饭的人能吃饱,看不起病的人能看病,穿不暖衣的人能穿暖。”
堂下安静了片刻。一个老者举起手,是青州来的代表,姓赵,是石头村的村长,当年沈清漪在破庙前救治灾民时,他就在场,是第一个跪下去的。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咬字很清楚。
“天女,定额多少?怎么发?谁来发?”
沈清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每人每月定气十缕。新生儿加五缕,老人加五缕,病人加三缕。由天女道在各州设立的分坛负责发放,每月初一到初五,凭户籍领取。户籍不在当地的,凭当地里正出具的证明领取。”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夏天的蝉鸣一样响了起来。沈清璩没有打断他们,等声音渐渐小了,继续念下去。
“第二分,王朝运转。用于官员俸禄、军队粮饷、工程建设、各地衙门日常开支。这部分气运由朝廷统一调配,天女道不予干涉。”他顿了顿,“但朝廷不得挪用苍生保底的部分,也不得侵占天女储备。这是规矩,写在气运大阵的禁制里,谁碰谁死。”
有人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字迹潦草但记得很认真。
“第三分,天女储备。由天女道掌管,用于救灾、济困、扶持弱小。哪里的庄稼绝收了,天女道开仓赈粮;哪里的百姓遭了灾,天女道出钱出人;哪里的孩子读不起书,天女道办义学。这三部分互不统属,任何一方不得侵占另一方。”
沈清璩念完了,把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堂下的人。他的银冠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冠沿的珍珠反射着柔和的光。法袍还是沈清漪留下的那件,穿在他身上依然大,但他已经学会怎么把袖子挽得规整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松松垮垮的。
“这是姐姐的遗愿。”
堂下又安静了。坐在角落里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举了举手,是户部新上任的侍郎,姓刘,圆脸短须。他站起来,搓着手,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天女,苍生保底这部分,会不会太多了?国库本来就紧张,军费都凑不齐,再加上每月定额气运给百姓,朝廷撑得住吗?”
沈清璩看着他的脸。刘侍郎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油亮亮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汗珠从手背的缝隙漏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顾念痕从沈清璩身后走了出来,横刀在鞘,手按刀柄。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臂不用吊着了,但抬起来的时候还会疼,右腿走路不瘸了,但站久了会发酸。他站在刘侍郎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比刘侍郎高了整整一个头,影子把刘侍郎整个人罩住了。
“天女道的规矩,不遵守的人,可以离开大乾。”
刘侍郎的腿软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没有坐下去。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他挤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说了三个“守”字,坐回去了。
堂下没有人再说话了。
沈清璩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要发言了。“没有异议的话,气运分配方案正式通过。即日起在全国推行。”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堂下的人陆续站了起来,有人走到他面前行礼,有人远远地拱了拱手,有人什么表示都没有转身就走了。
方案正式实施的那天晚上,沈清璩一个人站在天女府的院子里。他仰着头,银月挂在天边,光芒比平时亮了很多,把整座天女府的瓦片都照得像镀了一层银。院子里那丛竹子是沈清漪在世时种的,已经长得很高了,竹叶在月光中绿得发亮。
月光突然变了。不是变暗,是变成了两道,一道正常的月光,一道从银月中心涌出来的、银白色的、像水一样流动的光。光从天空倾泻下来,落在天女府的屋顶上,落在院子的青砖上,落在沈清璩的脸上。光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像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张巨大的画布。
光芒在画布上凝聚成了两个字——“善哉。”
沈清璩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用手背擦,没有用袖子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银月的光芒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顶,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摸他的头。
“姐姐,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光芒又变了,两个字消散了,银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光芒不再流动,稳定地洒在大地上。沈清璩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轮银月,泪痕在脸上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顾念痕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银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念谁的名字。
山下的京城灯火通明。朱雀大街上的商铺还没有关门,卖夜宵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铁锅里热气腾腾。笑声从山脚下传上来,隔了这么远还能听到,混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沈清璩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扶着竹丛才站稳。他的手按在竹竿上,竹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