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道入世大典选在了秋分那天。天女府总坛在半山腰,原来只有三进院落,新朝拨了银子扩建成了五进,两侧加盖了偏殿,正堂前修了一座高台,白玉石的,台阶九级,台面可容百人。高台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一人多高,碑面磨得很平,上面刻着天女道的四字宗旨——“护佑苍生”。
天还没亮,总坛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天女道信徒从各地赶来,有人走了三天三夜,鞋底磨穿了,光着脚站在碎石路上,脚底板全是血泡,但脸上带着笑。有人带来的干粮吃完了,饿着肚子走完了最后几十里路,到了总坛门口才瘫坐在地上,被其他信徒搀进去。月神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从总坛门口一直插到山脚下,数千面旗帜汇成一片白色与银色交织的海洋。
新朝皇帝萧衍卯时就到了。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冕冠,头上只束了一根玉簪,带着几个随从,从皇宫骑马过来,到了山脚把马交给侍卫,自己走上山。走到总坛门口时,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走进去了。
萧衍今年二十三岁,面皮白净,眉目清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在书院里读书的秀才。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每句话之前都会先想一下,不急不躁的。他是前朝远支宗室,祖上跟大乾皇室隔了不知道多少房,早就不在权力中心了。萧玦死后,朝臣们在宗室里翻来翻去找了好几天,才在乡下找到他。
他正在田里插秧。
彼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秧苗。接他进京的太监跪在田埂上磕了十几个头,他把秧苗递给旁边的农人,在水田里洗了洗脚,穿上草鞋跟着走了。到了京城,他没有急着登基,先去天女府拜见了沈清璩和顾念痕。三个人在正堂里谈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萧衍的眼睛是红的,沈清璩的眼睛也是红的。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辰时,大典开始。
高台上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沈清漪的画像和那只裂纹纵横的气运罗盘。沈清璩走上高台,站在香案后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身上的天女法袍照得发亮,银冠上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身体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单薄了,长高了不少,法袍穿在身上不再空荡荡的。他的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不再发抖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天女道,护苍生,不护皇权。谁对百姓好,天女道就支持谁;谁欺压百姓,天女道就反对谁。”
数千信徒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山上的松针簌簌地往下掉。
顾念痕从高台左侧走了上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铠甲,银白色的,胸口刻着一朵曼陀罗花,花瓣的纹路刻得很细。腰间的横刀换了新的,刀鞘上的铜箍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走到石碑面前停下,转过身,面朝数千信徒。
横刀出鞘。
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他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白玉石台面上,听的人都感觉疼。他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用刀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刀锋很利,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碑的基座上,石面上多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臣顾念痕,余生守护天女道,守护沈清漪的遗志。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的声音不大,但高台上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数千信徒跟着他跪了下去。月神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千面旗帜同时弯下又同时竖起。
萧衍从观礼席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高台前停下,面朝沈清璩,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礼。不是皇帝的礼,是普通人的礼,腰弯得很深,双手抬得很高。“朕代表大乾,谢天女道护佑苍生。朕承诺,绝不干涉天女道内政。”
沈清璩回了一礼,腰弯得比萧衍浅一点。“陛下圣明。”萧衍直起身,目光从沈清璩脸上移到高台上的石碑上,看着石碑上“护佑苍生”四个字,目光停驻了片刻,退回了观礼席。
大典结束后,沈清璩一个人站在高台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法袍晒得发烫。数千信徒在天女府内外穿梭,有人收拾香案,有人整理旗子,有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吃饭。粗粮饼子,就着凉水,吃得很香。
沈清璩仰头看着天空。银月还挂在天边,白天也能看到,淡淡的,像一小片薄云被阳光照亮了。他看着那轮银月,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天女道立起来了。你看到了吗?”
银月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阳光反射的那种亮,是从内部涌出来的、银白色的、像水一样流动的光。光芒在空中闪了一闪,像一个人在远处眨了一下眼。沈清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
顾念痕从高台一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银月。他的左小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是新换的,绷带中央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他把手臂垂在身侧,血渗出不多,已经止住了。横刀插回鞘里,刀鞘上的铜箍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金光。
“她一定看得到。”声音很沉。
沈清璩点了点头。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从袖中掏出那块“归元”玉佩,攥在掌心里。玉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归元”二字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新刻的。他的拇指在那两个字上慢慢摸过去,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来回摸了好几遍,然后收回了袖子。
山下的京城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幅铺开的画卷。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商铺的旗幡在风中飘动,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新朝的气运已经稳定了,百姓的气运充足,庄稼丰收,商贾繁荣,原本因为气运枯竭而逃亡的流民纷纷回乡,大乾重现生机。萧衍登基后推行了几项新政,减轻赋税、鼓励垦荒、整顿吏治,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很多。
沈清璩站在高台上看了很久,久到信徒们几乎都散尽了,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色渐渐暗了,月亮从天边升起来了,不是银月,是正常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银月还在西边挂着,两个月亮同时在天空中,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互相辉映。
沈清璩从高台上走下来,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了一下,站了一会儿才走下去。顾念痕跟在他身后走到总坛门口,他站住了,转身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天女府”三个字是沈清璩自己写的,字迹端正有力,笔画间已经看不出从前的稚嫩了。风吹过来,门上的灯笼晃了晃。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