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庙前的广场上,陆昭的动作很快。
工部的匠人已经开始拆卸正殿的匾额,那些描金绘龙的木料被小心地卸下,堆放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几个老太监抱着历代先帝的牌位,颤巍巍地从殿内走出,准备送往偏殿暂存。
礼部尚书崔恒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
这老头已经六十七岁,须发皆白,穿着全套的朝服,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年迈的礼部官员。他们没走御道,而是从侧面的小径一路狂奔,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
“住手!都给老夫住手!”崔恒冲到殿前台阶下,指着正在指挥搬运的陆昭,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陆昭!你竟敢动太庙!这是大梁十二代先帝安息之地!你……你这是要断我大梁国祚啊!”
陆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尚书,这是国务总理的钧令。”
“钧令?什么钧令!”崔恒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身,看向站在高台上的姜离和萧重,“陛下!陛下您看看!这妖女……这妖女要毁我大梁根基啊!”
萧重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姜离身侧,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手还握着姜离的手,握得很稳,像是握着一柄剑的剑柄。
姜离往前走了两步,走下高台。
她走到崔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晨风吹起她素色的衣摆。她看着这位老臣,看了足足三息,才开口:“崔尚书,你说这是大梁根基?”
“自然是!”崔恒梗着脖子,“太庙乃国本!历代先帝英灵在此,护佑我大梁江山!你今日动太庙,便是动国本!老夫……老夫今日就死在这里,也要拦住你这妖孽!”
他说完,猛地转身,朝着太庙正殿前的蟠龙石柱撞去。
身后那几个老臣也跟着冲过去,一个个闭着眼睛,嘴里喊着“臣等愿随尚书赴死”“以死谏君”之类的话。
陆昭皱了皱眉,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但姜离抬了抬手。
她甚至没看那些撞向石柱的人,只是对陆昭说:“垫子。”
陆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侍卫立刻从旁边的物料堆里拖出一块厚实的、用高密度海绵填充的软垫——那是工部用来测试新式缓冲材料用的,原本准备用在马车减震上。
垫子被迅速铺在石柱前。
崔恒闭着眼冲过来,一头撞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没有头破血流,没有脑浆迸裂。老尚书整个人陷进海绵垫里,因为冲得太猛,整个人在垫子上弹了两下,然后滚落在地。官帽掉了,发髻散了,白花花的头发披散下来,脸上还沾了些垫子表面的灰。
他趴在地上,懵了。
后面那几个老臣也陆续撞上来,一个个陷进垫子,滚作一团。场面一时间有些滑稽——一群穿着朝服的老头,在海绵垫上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脸上全是茫然。
姜离走到崔恒面前,蹲下身。
“崔尚书,”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死,我不拦你。但太庙我要改,科学院我要建。你今日撞死在这里,明日工部照样开工。你死了,礼部换个人管,大梁照样转。”
崔恒抬起头,老眼里全是血丝:“你……你这是亵渎……”
“亵渎什么?”姜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帝的英灵?如果先帝真有灵,看见大梁这三年死了多少人,饿了多少人,他们会怎么想?”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陆续围过来的朝臣。
工部的匠人已经搬来了从韩廷密室里缴获的那套初级发电设备——几个铜线圈,一组磁铁,一个手摇式发电机,还有一堆缠好的铜线。
姜离走到设备前,拿起一个玻璃泡。
那是工部按照她给的图纸,用最原始的方法吹制出来的碳丝灯泡。玻璃壁很厚,里面悬着一根细细的碳化竹丝。
“你们都看着。”
她说完,示意工部的匠人开始摇动发电机的手柄。
铜线圈在磁铁间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铜线连接着玻璃泡底部的两个触点,随着手柄越摇越快,玻璃泡里的碳丝开始微微发红——
然后,亮了。
那是一团柔和的白光,不像烛火那样跳动,也不像油灯那样昏黄。它稳定地、持续地散发着光,照亮了周围三丈内的地面。
围观的朝臣们发出一片吸气声。
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低声念着“妖术”“妖术”。
崔恒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团光,手指颤抖:“这……这是什么邪物……”
“这不是邪物。”姜离的声音在晨光里清晰无比,“这是电,是力,是人能掌控的东西。不需要祭天,不需要祷告,摇动手柄,它就会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旧神已经死了。韩廷用化学配方伪造神迹,骗了你们三年。现在真相大白,你们还要抱着那些牌位,等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英灵来救大梁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发电机手柄转动的声音,和灯泡持续散发的白光。
萧重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发光的玻璃泡。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姜离用余光瞥见他——读心术捕捉到一片混乱的、暴躁的思绪。
*这光……不是内力……不是火……*
*它凭什么亮……*
*不受控制……*
*毁了它……*
萧重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有细微的内力波动。
姜离动作比他快。
她一把抓住萧重的手腕,另一只手将灯泡的电源开关——一个简单的铜制拨杆——塞进他手里。
“这火不由天定,”她看着萧重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而由你开闭。”
萧重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拨杆,又看看那团光。然后,他慢慢地将拨杆推向另一端。
光灭了。
周围瞬间暗下来,只剩下晨光。
他又拨回来。
光又亮了。
再拨灭,再拨亮。
萧重反复拨动着开关,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明灭的光。他脸上的暴躁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病态的沉迷。他拨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光在明灭间闪烁,照得他瞳孔里也一明一暗。
姜离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知道,暂时稳住了。
就在这时,陆昭从太庙正殿里快步走出来。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一个生锈的铜盒,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但没有任何锁孔,也没有接缝。
“总理,”陆昭走到姜离面前,将铜盒呈上,“在地基下面挖到的。埋得很深,工部的人用洛阳铲探了三次才碰到。”
姜离接过铜盒。
入手很沉。她翻过来,看到盒子底部刻着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但刻得有些浅,被铜锈覆盖了大半。她用手指抹开锈迹,看清了那行字——
**公关危机处理手册——最终章**
简体字。
现代简体字。
姜离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读心术突然捕捉到百步之外、站在发电机旁的萧重心里炸开的一片惊恐。
那惊恐如此剧烈,如此原始,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嘶吼:
*不——*
*不要打开——*
*那是路票——*
*是她离开的路票——*
萧重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姜离手里的铜盒。他脸上的沉迷瞬间褪尽,只剩下全然的、冰冷的恐惧。
他的手还握着那个开关。
灯泡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