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天女府旧庙。沈清璩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脸瘦得只剩一张皮。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明一暗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在风中挣扎。窗外没有风，竹子没有动，猫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银月，尾巴卷着，一动不动。银月的光芒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沈念跪在床前，头低着。他的手握着沈清璩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指甲有些发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但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师祖，您别走……”声音闷在喉咙里，含混不清。
沈清璩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牙齿掉了大半，笑起来露出黑洞洞的缺口，但那笑容很安详，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他的目光从屋顶的梁柱移到窗外的银月，从银月移到沈念的头顶，从头顶移到门口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顾念痕从门外走了进来，拄着拐杖，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咔嚓的声响。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去，床板被压得吱呀一声。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璩的另一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全是皱纹，一只全是老茧。
“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沈清璩笑了，很轻。“顾爷爷，你这一辈子，值了。”
顾念痕点了点头。“值了。”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窗外的月光突然变了。银月的光芒从白色变成了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了冷白色，冷白中透着一丝金色。光从天空倾泻下来穿过窗户落在旧庙里落在地面上落在墙壁上落在每一寸空气中。旧庙里的黑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了，所有角落都被照亮了。
月光在床前凝聚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光柱中走出一个人。
白发银袍，周身月光环绕。面容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老一丝。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干净。沈清璩看了，嘴角弯得更大了。“姐姐，你来接我了。”声音很轻，像风。
沈清漪蹲了下来。银白色的衣袍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她伸出手放在沈清璩的头顶，掌心贴着他的白发，手指从那一片银丝中穿过。
“清璩，你做得很好。”
沈清璩的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枕头上。他没觉得丢人。
“姐姐，你快乐吗？”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人间万家灯火，从半山腰望下去像一片发光的海洋。京城的灯火最密，朱雀大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城门口流到皇宫。城外村庄里的灯火稀一些，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天女道三百零七处分坛的灯火也亮着，百姓们在分坛里看病、读书、求助。
沈清漪看了很久。
“快乐。因为我在乎的人，都过得好。”
沈清璩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呼吸从平稳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停滞。像一盏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灭了。
顾念痕握着沈清璩的手，手从温热变得冰凉。他没有松，握了很久。
那天夜里，顾念痕也走了。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面朝银月的方向。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横刀放在膝盖上。沈念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笑，跟沈清璩一模一样的笑。
沈清漪的银白色光芒又在旧庙中亮了起来。她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着他们。弯下腰，把一缕月光覆在沈清璩的额头上，又覆在顾念痕的额头上。然后直起身，目光从他们的脸上移开。
沈念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肩膀一抖一抖的。银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背上，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
沈清漪的虚影站在他面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我不会再回来了。但气运在，我就无处不在。天女道，交给你了。”
沈念跪在地上叩首，额头磕在砖上，很重。“弟子谨记。”
银白色的光芒在旧庙中凝聚了一会儿，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从地面上退去从墙壁上退去从沈念的背上退去退回月光中退回银月里。
沈念跪在空荡荡的旧庙中，一左一右，两个老人并排躺在那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椅子上。面朝银月的方向。
窗外银月当空，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柔的亮，像母亲的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月光洒在旧庙的青砖上洒在沈清璩安详的脸上洒在顾念痕苍老的手上洒在沈念颤抖的肩膀上。
沈念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站稳。他把沈清璩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把顾念痕膝盖上的横刀摆正，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然后从背上解下气运罗盘，托在掌心里，裂纹还在，从盘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指针稳稳地指着一方向——天空中的银月。
他把罗盘用布包好背在背上。转身走出旧庙。门外三千天女道信徒跪在月光中，月神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数千面旗帜从旧庙门口一直插到山脚下。他站在人群中，月光落在银冠上，冠沿的珍珠反射着一圈细细的光晕。
“天女道弟子——随我守苍生！”
数千信徒齐声响应。“守苍生！守苍生！守苍生！”声音从半山腰传到山脚下，从山脚下传到京城，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银月在天空中静静地亮着，光芒洒在大地上，洒在京城的万家灯火上，洒在天女道的每一处分坛上，洒在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脸上。京城百姓在自家门前摆上了香案，案上供着瓜果和清水，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老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着。孩子举着月神旗在巷子里奔跑，旗子在月光中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没有人知道沈清璩走了，没有人知道顾念痕走了，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轮银月比平时亮了数倍。有个孩子问母亲“娘，月亮为什么这么亮？”母亲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指着天空中的银月。“因为天女在看我们。”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了朱雀大街两旁商铺的旗幡，吹动了天女府旧庙门口那丛竹子，吹动了沈念的衣袍。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那轮银月永远挂在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