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意识在一片钝痛中苏醒过来。
头痛——不是普通的那种宿醉的痛,是一种从颅骨深处往外顶的胀痛,像有人在她的天灵盖里塞进了一团不属于她的东西,正在和原本属于她的记忆打架。她闭着眼睛缓了很久,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间柴房。头顶是漏着缝的茅草屋顶,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空气里拉出一道道光柱。身下铺着干草,扎得她后颈发痒。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苏棠撑着地面坐起来——右手按下去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不是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她认识——二十六岁,做了四年法医,常年戴橡胶手套,手心没什么茧子,指节纤细。但眼前这只手皮肤蜡黄,掌心和指节全是粗糙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草汁痕迹。这是一双常年干粗活的手。一个十四岁女孩的手。
苏棠的呼吸停了两秒。然后她的职业习惯接管了大脑——评估现状。这是一具陌生的身体,环境是古代的。不是片场布景,因为头顶茅草的气味和人工仿制的完全不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麻布粗衣,半旧,打了好几块补丁。
她在心里迅速列了一个清单:身份不明、地点不明、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证件。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跟着传进来:"晚棠啊——你醒了?"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看到苏棠坐在干草堆上,松了一口气,把粥碗放在地上,叹了口气:"你师父走了,师娘把你赶出来,往后可咋办?"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苏棠——十四岁,父母双亡,被做仵作的师父收养。师父前几天病故,师娘嫌她是个赔钱货,当天就把她的铺盖扔到了柴房。
苏棠消化完这些记忆——不,是苏棠消化完这些记忆——抬起头,接过那碗稀粥,道了一声谢。
隔壁的王婶还在叹气:"你个姑娘家,没手艺没嫁妆,往后怎么活哟。"
苏棠喝了一口粥。稀的,米粒没几颗,但热腾腾的。她上辈子做法医科主任,主刀过四百多台解剖——现在她的全部身家是兜里三文钱和手里这碗别人施舍的稀粥。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说了一句:"王婶——县衙门口是不是贴着悬赏?"
王婶一愣:"你咋知道的?"
苏棠没回答。原主昏倒前无意中看到的信息——县衙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县令千金暴毙,仵作验不出死因,悬赏五两银子请民间仵作。五两。够活半年。
她站起来,脚有点软,但站住了。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朝王婶欠了欠身,然后走出柴房,沿着记忆中通往县衙的路走去。王婶在身后喊了几声,她没有回头。
县衙门口围了不少人。告示贴出来两天了,来看热闹的多,敢揭榜的一个没有——连衙门的老仵作都验不出死因,谁有这本本事?
苏棠穿过人群,走到告示前。她伸手去揭的时候,旁边一个衙役伸手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姑娘,一身补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衙役嗤了一声:"小丫头,你走错地方了。这是找仵作的,不是找要饭的。"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苏棠没有恼。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衙役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师父是这家衙门上了十二年工的老仵作沈大牛。他教了我所有的本事。你让他出来跟我说——女子不能做仵作。"
衙役的笑僵在脸上。沈老仵作确实在这衙门干了十二年,刚走不到五天。
"沈师父走了——但他的手艺还在。"苏棠说完,绕过他,走到告示前,把那张纸揭了下来。她回头看着那个衙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让我验。验不出,分文不取。"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发出了不以为然的议论声。
苏棠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跟着衙役走进县衙大门,穿过庭院,走向后院临时搭建的停尸棚。越靠近停尸棚,空气里的熏香味就越浓——是用来压尸臭的。她的脚步没有放慢。她走进棚里——白布盖着一具人形,旁边站着张县令和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儿,是衙门的老仵作刘伯。
刘伯看到她进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来做甚?"
"验尸。"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刘伯的话还没说完,苏棠已经走到尸体旁边,伸手掀开了白布。
柳月娥的尸体露出来的那一刻——苏棠的手指碰到了死者冰冷的手臂。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指尖窜到后脑勺——她的眼前闪过一个极模糊的画面: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往一盏茶里弹了什么粉末。画面只有一瞬,快得像幻觉。她的手指从死者手臂上滑落,画面也消失了。
苏棠稳住呼吸,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抬眼扫了一下桌上的工具——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子,一把竹镊子,几根银针。她上辈子用的是一套德国进口的解剖器械,每一把刀的刃口都经过精密打磨。
她放下那些工具。然后她伸出手,对面前的尸体说了一句话:"得罪了。"
她的手指按在了死者的颈部——徒手开始验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