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停尸棚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对柳月娥的尸体做了系统解剖——用刘伯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二十几下之后勉强能用。她取胃内容物以银针探毒,银针取出时通体发黑。证实毒物从消化道摄入,颈部针孔在此之后补注——凶手先用毒茶让她失去反抗能力,再用颈部注射确保剂量致死。
翠儿的尸检更简单——她的肺里没有溺液。不是淹死的。是被人掐死后投入井中,伪装成投井自尽。颈部有清晰的指印——手掌较大,男性。苏棠用炭笔把指印的尺寸描在纸上,估算出凶手的掌宽和指长。
她走出停尸棚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把两页验尸单递给张县令,在偏厅里把结果说了一遍。张县令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验尸单折好收进袖中,说了一句:"沈姑娘——此人既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身份只怕不低。你先回去,此事本官自有定夺。"
苏棠没有追问。她走出县衙时,夕阳已经把县衙门口的台阶染成了暖橙色。她沿着街道走回柴房——走了一半她站住了。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普通人——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佩刀,站在暮色中不动的时候几乎融进墙影里。他看着她走过来,目光在她打满补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就是揭榜那个女仵作?"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分量。苏棠没有说话。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萧"字。
镇北王府的人。
"我们家王爷途经此地,听说了这里断了一桩悬案。王爷有请。"
苏棠站在原地。掌灯时分,县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一个镇北王府的亲卫站在她面前,说王爷有请。她在现代见过不少大人物——但现在是古代,她是一个身无分文、刚被师娘赶出来的孤女。一个统率十万大军的王爷不会无缘无故"路过"一个县城。他来——是因为柳月娥的案子。
她跟着那个亲卫走了。
王府临时驻跸的宅子在县城东头,三进院落,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苏棠被引进正堂时,灯已经掌上了。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舆图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苏棠看清了他的脸——二十五六岁,五官冷峻,眉骨很高。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没有佩刀,没有戴冠。但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整间正堂的空气像被他身上散出来的气场压下去了一截。
镇北王萧衍。
萧衍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她手指甲缝里那些没洗干净的、暗红色的痕迹上。那是尸体的血渍。他在那个细节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柳月娥的尸体——你从哪里看出是中毒的?"
苏棠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一个统兵十万的王爷,专程来问一个小县城里的普通命案。不合常理。除非——柳月娥的死和他有关,或者柳月娥的死和某个和他有关的更大事件有关。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她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不能撒谎,也不能全说实话。
"颈侧针孔。"
"还有呢?"
"瞳孔微缩,甲床青紫。"
萧衍没有再追问验尸的细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后背微微发凉的话:"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岁——就有这样的胆子,也有这样的本事。"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苏棠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你在街上无依无靠地活着,迟早会被吃掉。不如跟我去京城。大理寺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苏棠的心跳在那一瞬漏了半拍。他说的是"大理寺"。不是"王府"。不是"后院"。是大理寺——大梁王朝最高的司法刑狱机构。他知道她验尸的本事不止是"学来的"。他知道得太多——才见了第一面,就知道得太多。
但她没有退路。在这个时代,一个十四岁的孤女,三文钱,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是唯一递过来一根绳子的人。
"好。"
从县衙到镇北王府临时驻跸的宅子只有半炷香的路程,但苏棠在这段路上已经把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都想了一遍。她在这座县城里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如果镇北王是敌非友——她没有任何退路。但如果他是友——那她就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抓住了一根能救命的绳子。
萧衍的问题问得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他不仅问了她怎么发现的针孔,还问了她是如何从死者的脸色判定中毒而非心疾的。每一个问题都落在了她最不想深谈的地方——她的知识来源。她只能以沈大牛教学范围为边界,小心翼翼地绕着走。萧衍听完她的回答后没有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观察。
他说"跟我去京城"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苏棠沉默了几息——京城是大梁的权力的中心,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女去了京城,就是把自己完全放在了萧衍的掌控之下。但不去的后果更明确——她会在这个县城里被慢慢消耗干净。三文钱。一间柴房。一个没落的仵作孤女。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她说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