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城那天早上，王婶追到路口塞给苏棠一包干粮。
"到了京城——给婶子捎个信。"
苏棠接过那包干粮，点了点头。她说不出更多的话——到这个时代才第四天，但她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每一顿饭都可能是最后一顿，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她把干粮收进包袱里，跟着王府的车队上了路。
从县城到京城要走六天。萧衍骑马，她坐马车——不是那种华丽的马车，是一辆运物资的平板车改装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块毡布。苏棠没有抱怨。她靠在车板上，手里翻着一本昨天从县衙旧书堆里顺来的《洗冤集录》——宋慈写的法医学著作，她在现代读书时学过，但真正拿到原版还是第一次。
翻了几页之后她皱了一下眉头。《洗冤集录》记载的验尸方法在她这个现代法医看来太粗疏了——靠骨头发黑判断中毒、靠苍蝇聚散判断死亡时间——在缺乏现代仪器的条件下已经是顶尖智慧了，但对于她的需求远远不够。她合上书靠在车板上开始思考:如果要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相对可靠的验尸体系，第一步需要什么？
工具。她需要一套像样的解剖工具，还需要一套毒物检测的试纸。没有硝酸和硫酸——但她可以用醋、石灰水和铁锈水做基础的酸碱反应测试。她在脑子里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
第二天傍晚车队在一处驿站落脚。苏棠下车活动筋骨的时候，看到驿站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刚到的快马——有人从京城方向来的。那个信差把一封信交给萧衍的亲卫，亲卫看后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进萧衍的房间。
苏棠没有刻意去看，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信差马上挂着两块腰牌。一块是驿站的，另一块——是宫里的。京城来的加急信。她低下头继续揉自己发麻的小腿，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半个时辰后，萧衍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看到苏棠蹲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一个倒着的人形，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喉结、胸骨、肋骨、骨盆——每一个部位旁边都写着她自己编的编号。
"你画的什么？"
"人体。"苏棠头也没抬，用树枝点了点她标注的几个位置，"这些是死后最难腐败的部位。如果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能从这些地方找到的信息反而更多。"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听她说什么——他是在看她说这些话时眼神的变化。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在讨论腐烂的尸体时，眼神和他手下的老兵在讨论兵器时一模一样——专注、熟悉、没有任何恐惧。
"你在县衙的时候——手上沾着血，也是这种眼神。"
苏棠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萧衍站在她面前，暮色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师父——到底教了你什么？"
"他教我怎么从不说谎的死人身上，找出活人藏起来的真相。"
驿站的灯笼亮了起来。萧衍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房间时，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苏棠听到了:"传信给大理寺——让他们腾一间停尸房出来。"
苏棠蹲在原地，手里的树枝在地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腾一间停尸房。京城的大理寺——有独立的停尸房。她忽然觉得，跟这个冷面王爷来京城——未必是一件坏事。
出发前的早晨，苏棠去了一趟县衙。不是去找人，是去停尸棚里最后看了一眼柳月娥的尸体。两天的停放加上夏季的高温，尸体的腐败已经开始加速。她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张已经不再清晰的面孔，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你是谁害的，但我会查的。
她回到王婶家收拾包袱时，王婶给她塞了八个煮鸡蛋，又往她兜里揣了一小袋碎银子——是王婶自己攒的体己钱。苏棠不要，王婶硬塞:"到了京城处处要花钱，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没银子怎么行。"苏棠握着那袋碎银子，喉咙发紧。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王婶是第一个纯粹因为心疼她而对她好的人。她上了马车之后，把那袋碎银子放在贴身的内兜里。将来有一天，她会回来还这个人情。
车队出了县城拐上官道之后，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一路上萧衍大部分时间沉默地骑在马上，偶尔和身边的副将说几句军务。苏棠坐在马车里颠簸着翻那本《洗冤集录》，在摇晃的车厢里用炭笔做笔记——她发现这本书里有一处关于毒物记载的错误，把砒霜和雄黄的毒性搞混了。她用炭笔在书页边缘画了一个问号。
到京城的那天傍晚，苏棠从马车上跳下来时腿都是软的。她站在大理寺门口跺了跺脚，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之后才跟着引路的文书走进后街的官舍。官舍很小，但窗明几净，比她穿越以来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穿越第十一天，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落脚处。她从包袱里拿出王婶塞给她的那袋碎银子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京城的天空。暮色四合，远处能看到皇城的轮廓。这个时代没有电灯，没有手机，没有现代医学——但她有一颗装满现代法医学知识的大脑。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