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苏棠想象的更大,也更脏。
马车从城门进入时正是午时,街上人流如织——挑担的小贩、骑马的武官、坐轿的文吏、沿街乞讨的乞丐——全都挤在一条不到三丈宽的街道上。苏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几眼,然后放下帘子,继续看她的《洗冤集录》。
大理寺在皇城的东南角,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獬豸——传说中的司法神兽。整栋建筑的气压比周围的衙门低了一截,连门口的守卫都比别处站得直一些。
苏棠被带进大理寺正堂的时候,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在案前翻阅卷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相貌温文,但目光锐利,是那种做久了司法工作的人特有的眼神。
"沈姑娘?"
"民女苏棠,见过大人。"
"在下大理寺少卿,周明远。"他放下卷宗站起来,态度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萧王爷已经交代过了。沈姑娘的住处安排在大理寺后街的官舍,明日开始——你可以使用本寺的停尸房。"
苏棠注意到他说的是"你可以使用"而不是"你在这里任职"。她没有被正式任命为仵作——萧衍把她放在了一个介于"客卿"和"工匠"之间的灰色位置上。有地方住,有尸体验,但没有编制。这样做的目的——如果她出了事,大理寺可以随时和她切割关系。
她不介意。她有尸体可以验就够了。
当天下午,她走进了大理寺的停尸房。比她预想的好——单独的一间屋子,青砖地面,通风尚可,靠墙摆着一张石台。工具柜里放着几把还算干净的解剖刀,虽然远不如她现代的器械,但比县衙那几把生锈的刀强太多了。她花了一个时辰把工具全部清洗了一遍,然后在石台前站了一会儿——空荡荡的石台上什么都没有。她刚来京城,还没有案子。
但这只是暂时的。
苏棠走出停尸房时,在院子里遇到了一个年轻的文书。那人看到她就愣了一下——大理寺从来没有过女仵作,更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叫住了她:"你是——新来的沈姑娘?"
"是。"
"那个……周大人让我跟你说——北街的卷宗库房,里面有近三年的旧案卷,你可以翻阅。"
苏棠看着那个文书,点了点头。近三年的旧案卷——这比给她一间停尸房更有价值。京城的水有多深,藏在那些卷宗里的旧案会告诉她。
当晚她卷宗库房里的油灯亮到了四更天。她坐在一堆发黄的卷宗中间,把每一件悬案的验尸记录和自己掌握的现代法医学知识逐一对比。烛光下,她的手指沿着卷宗里的文字逐行滑动——在翻到第五年的旧案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份五年前的案卷,封面上写着:"御史孙正清坠马案——结案。"苏棠打开卷宗仔细翻阅——坠马身亡,尸体右腿股骨骨折,仵作判定为失足坠马,意外致死。
但验尸记录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尸斑呈暗红褐色,分布于腰背及臀下。"
苏棠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凝固了。尸斑出现在腰背和臀下——说明死者死后是被仰面平放的。但坠马落地的姿势——正常人从马上坠落,如果是意外,受伤后身体应该是扭曲的、不规则的,尸斑不应该集中在腰背,而应该分布在身体的一侧或受压面。
除非——坠马之前,人已经死了。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划过。五年前的坠马案——和柳月娥的毒杀案之间隔着五年,隔着几百里路,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毒杀方式。但她在两具尸体上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个做了手脚的死亡现场,和一个被忽略的验尸细节。
她合上卷宗,吹灭了油灯。清晨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蓝色的。她把那本案卷放进自己的包袱里,没有放回架子上。
苏棠花了大半个晚上翻完了那三摞旧案卷。
大部分是普通的盗窃案和斗殴案,验尸记录写得中规中矩——仵作怎么验、知县怎么判、案卷怎么归档,流程完整但没有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但其中有一件案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年前城南发生过一起"失火致死"案,一个布庄老板在自家铺子的火灾中丧生。案卷上写的是"不慎失火,葬身火海",附了一张验尸单,仵作写的死因是"烧死"。
苏棠的目光停在了那张验尸单上。从现代法医学的角度来看,"烧死"的死因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生前烧死——死者在被火烧的时候还有呼吸,呼吸道内会有烟尘吸入的痕迹,血液中一氧化碳浓度会升高。另一种是死后焚尸——死者先被杀害,然后被放到火场里焚烧。
这份验尸单上没有写明呼吸道是否有烟尘。没有这个数据——她就无法判断布庄老板到底是失火被烧死的,还是被人害死之后放火毁尸灭迹的。她放下案卷,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需要建立标准验尸流程——特别是火灾致死案件的查检清单。"她在这个时代要做的,不仅仅是验几具尸体——她是想在这个没有法医学体系的时代,建立一套法医学的工作标准。工作量很大,但值得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