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棠的停尸房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不是凶杀案——是京兆府送来的一具无名男尸,在城西护城河里泡了三天才被人发现。面部已经肿胀变形,无法辨认身份,尸体散发出的气味让抬尸的两个衙役一直在院子里干呕。
苏棠看了一眼尸体——水中尸体,腐败程度二级,面部软组织膨胀,皮肤开始剥脱。她系上一条用粗棉布自制的围裙,戴上一副用羊皮缝的手套——昨晚在巷口的皮匠铺里花了一百文定做的。皮匠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但钱给够了也就没多问。
"把人放石台上。"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这个小姑娘对着这么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像让他们放一袋面粉。他们把尸体抬上石台之后几乎是逃出去的。
苏棠没管他们。她从工具柜里取出昨晚磨好的刀,在石台边站定,开始工作。
她先检查尸表——衣物完整,口袋里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手指因为泡水已经皱缩发白,但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暗绿色的沉积物,不像河底的淤泥,质地更像是某种藻类或苔藓。她用刀尖轻轻刮下了一点,放在一片碎瓷片上收好。
然后她开始检查颈部和胸部的皮下组织。刀锋划过腐败的皮肤时发出一种沉闷的撕裂声。她一层一层地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肌肉——在颈部左侧的深层肌肉中发现了一处出血点。不是锐器伤,是指压性出血——有人用力掐过他的脖子,力度大到在肌肉组织中形成了内出血。
不是溺亡。是被人掐死后抛尸入水。
苏棠直起身,在桌上的炭笔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死者男,身高约五尺五寸,三十至四十岁。死因:机械性窒息,颈部左侧肌层出血。死亡时间:约三至四天前。抛尸时间:死后两小时内。特殊线索:指缝内有非河底沉积物的藻类残留,疑似来自某处长期积水的封闭空间。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尸体。被掐死——抛尸护城河。这件案子如果按正常的流程走,京兆府会以"溺水意外"结案,因为尸体泡了三天,体表已经看不出掐痕了。但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有了一个会切开深层组织检查的人——这个案子就从一个普通的溺亡,变成了一桩凶杀案。
她洗完手走出停尸房时,在门口遇到了周明远。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具被打开了颈部的尸体,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沈姑娘——有结果了?"
"谋杀。掐死之后抛尸。凶手手掌较大,掐颈时用了全力。"
周明远沉默了几息,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她站在院子里,粗布围裙上沾着水渍和腐败组织的碎屑,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签一份公文一样平淡。
"我让人去查近期失踪人口。"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沈姑娘——这个案子的验尸记录,你用白话写一份。大理寺的老仵作读得懂。"
苏棠点了点头。白话——不用古文。她接受这个条件。
苏棠走出停尸房时已经下午了。她在院子里打了井水洗手——水很凉,冲掉了手上残留的石灰和腐败组织的味道。她在石阶上坐下来,把今天做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账房先生的案子,至少有三个人涉案:一个用钝器击打他肋部的、一个掐死他的、一个把他抛入护城河的。这不太像私怨仇杀——更像是有组织地清除某个知道太多的人。
她合上记录本,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天空。穿越过来快十天了——十天前她在一间柴房里醒过来,身上只有三文钱。十天后她站在大梁王朝最高司法机构的停尸房里验了一具谋杀案的尸体,并且发现了这桩案子背后可能涉及一个更大的阴谋网。她的穿越不是偶然——她来对了时候。
周明远傍晚又来了一趟,带了一个消息:酒肆的账房先生死前最后一天,有人看到他和一个穿着绸缎的陌生人在酒肆后院说话。那人走的时候坐的是一辆有赵府标记的马车。赵府——内阁首辅赵崇文的府邸。苏棠听到这个信息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的直觉早就把这条线索指向了那个方向。"赵府的人为什么会找一个酒肆账房先生说话?"她问了一句。周明远摇头:"还在查。"
当天夜里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账房先生的案子让她想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如果连一个酒肆的账房先生都会因为知道太多而被杀,那么在京城高墙后面,每天有多少人在被清理?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柳月娥、账房先生、孙御史——这些人的死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张网的不同网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会一个一个地查下去,直到找到那个织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