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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盒在姜离手里沉甸甸的。
萧重那双眼睛隔着百步距离死死锁着她，灯泡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青白交错。姜离甚至能听见他牙齿咬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她没打开。
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盒底那行简体字，然后“咔哒”一声，把铜盒合上了。
“收起来。”姜离把盒子递给旁边候着的陆昭，“送回我办公室的保险柜，三层锁。”
陆昭接过时手很稳，但眼神里压着疑惑。姜离没解释，转身朝萧重走去。他握着开关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继续拆。”姜离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太庙正殿的匾额，今天必须落地。”
萧重盯着她看了三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松开了开关。灯泡稳定地亮起来，把整个太庙前殿照得通明。
崔恒还跪在台阶下，老泪纵横。他身后那群礼部官员像一群被抽了骨头的鹌鹑，瑟瑟发抖。
“崔尚书。”姜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刚才说，拆匾就是掘大梁的根？”
崔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是！太庙乃国本，正殿匾额更是太祖亲笔！总理大人，您推行新政，废除跪拜，老臣……老臣忍了！可这太庙——”
“太庙不会拆。”姜离打断他，“只是正殿要改个名字。从今往后，这里不叫‘奉天殿’，叫‘共治堂’。”
崔恒愣住了。
“匾额我会让人收好，放进新建的国立博物馆。”姜离继续说，“至于你——崔尚书，你煽动礼部官员集体抗命，按新颁布的《政务人员管理条例》，该停职接受调查。”
“老臣不服！”崔恒猛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总理大人！您这是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姜离笑了，那笑容很冷，“崔尚书，你家里在京城有七间铺子，城外三个庄子，江南还有两处盐引。这些产业，有多少是靠你礼部尚书的俸禄置办起来的？”
崔恒脸色瞬间煞白。
“我不查你，是给你留面子。”姜离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但你非要闹，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她说完转身，不再看崔恒那张死灰般的脸。
陆昭已经带人开始拆匾了。沉重的木匾被绳索缓缓放下，灰尘簌簌落下。萧重站在姜离身侧，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那盒子里是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姜离说，“但肯定不是你现在想的东西。”
萧重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瘆人：“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差不多。”姜离没看他，“所以别做傻事。”
匾额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崔恒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悄悄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旧时代的鬼，终究是怕光的。
***
当天下午，麻烦就来了。
姜离刚回到总理府办公室，还没坐下，陆昭就急匆匆推门进来：“大人，出事了。”
“说。”
“京城半数商铺关门了。”陆昭脸色难看，“米铺、布庄、盐店……全是生活必需的。百姓已经开始抢购，市面上的粮食价格翻了三倍。”
姜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道上果然乱糟糟的，几家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推搡叫骂。
“谁牵的头？”
“表面上是几个大商户联合罢市，但背后……”陆昭顿了顿，“礼部那些人的家眷，还有几个老牌士族，都在暗中串联。他们要求恢复跪拜礼，停止拆除太庙匾额，否则就断供。”
“断供？”姜离转过身，笑了，“他们以为这是前朝呢？靠控制物资就能逼宫？”
“百姓已经开始恐慌了。”陆昭忧心忡忡，“再这样下去，不用三天，京城就得乱。”
姜离没说话，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梁京城地图前。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内务府标注的几个红点上。
“内务府的备用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足够京城百姓吃两个月。”陆昭眼睛一亮，“但那些粮仓是战时储备，按律只有陛下——”
“现在我就是律。”姜离打断他，“传我命令，立刻开启东市、西市、南市三个最大的备用粮仓。在市中心广场、各城门附近，设立二十个‘平价快闪店’，米面油盐按平时价格出售，每人限购三日量。”
陆昭飞快记录。
“还有，”姜离继续说，“让工部把那些试验用的热气球全调出来。装满粮食和布匹，往最偏远的坊市空投。记住，每个包裹上都要印上‘共治新政，惠民实策’八个字。”
“空投？”陆昭愣住了，“这……百姓会不会以为是神迹？”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姜离嘴角勾起，“以前韩廷用化学配方伪造神迹骗他们，现在我用实实在在的粮食从天而降。你说，他们会信哪个？”
陆昭恍然大悟，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姜离叫住他，“让萧重来一趟。”
***
萧重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血腥味，虽然换了衣服，但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红。姜离坐在办公桌后，头也没抬：“杀人了？”
“抄了几家。”萧重走到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喝了一半的茶灌了一口，“崔恒那老东西，家里藏的金子够养一支军队。我让人把清单贴午门了，每一笔都标了来源——某年某月，加征的田赋；某年某月，克扣的河工款。”
姜离终于抬起头：“百姓什么反应？”
“围着看，骂得很难听。”萧重笑了，“有个老头指着崔恒家的账本，说他儿子就是那年饿死的。后来人越聚越多，差点把崔府的门给拆了。”
“舆论阵地就这么丢了。”姜离点点头，“干得不错。”
萧重盯着她：“你叫我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姜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看看。”
萧重翻开，眉头渐渐皱起。那是一份物资调度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点，核心就一句话：动用一切储备，三天内平息罢市危机。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手？”他问。
“不是料到，是必然。”姜离靠回椅背，“旧势力反扑，无非三板斧：道德绑架、舆论煽动、经济封锁。前两招在广场上已经破了，最后一招……他们以为能掐住我的脖子。”
她说着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冰冷的锋利：“可惜，他们忘了，我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国家的机器。”
萧重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久。
“那个铜盒，”他突然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
“不急。”姜离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你怕里面真是回去的路？”萧重的语气很平静，但姜离的读心术捕捉到了底下翻涌的暴戾。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萧重也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姜离，”他说，声音很轻，“如果那盒子里真是归途……”
“你会杀了我，再杀了你自己。”姜离替他说完。
萧重瞳孔猛地一缩。
“我读到了。”姜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就在刚才，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萧重仰头看着她，那张俊美到凌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脆弱的狰狞。
“是。”他承认了，毫不掩饰，“所以你别打开。永远别打开。”
姜离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萧重，”她说，“我要是真想走，不会等到现在。”
萧重的手颤了一下。
“但我也告诉你，”姜离的声音冷下来，“别想着偷。我办公室的保险柜装了自毁装置，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会瞬间烧成灰。”
她说完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第一批平价粮店开张了。百姓的欢呼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混着货郎的叫卖，热热闹闹的。
新时代的第一场危机，正在被粮食和布匹一点点填平。
而那个铜盒，那个刻着简体字的、沉甸甸的铜盒，此刻正静静躺在三层锁的保险柜里。
像一颗埋进心脏的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