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里,苏棠靠着车壁,表面的平静掩盖着大脑的高速运转。她在心里反复播放那个残念画面——牢房、绳子、酒杯、花生米。这个画面里的信息量很大:孙正清死前被关押过,不是在案发现场被杀的。凶手在牢房里杀了他,再把尸体运到马场布置坠马假象。
"你在想什么?"
萧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他坐在马车对面,灯笼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条。
苏棠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不能说残念,但可以说推理:"孙御史死前被关押过。不是死在马场的。"
"根据?"
"骨骸上有酒渍浸润的痕迹。如果他是坠马时死亡——酒应该是中午喝的,到坠马时应该已经代谢了一部分。但骨面浸润的痕迹显示酒液是在死后不久附着上去的——说明他死前不久喝过酒。而且他的衣料残片是细麻布,不是外出穿的官服——他死前穿的是囚服或常服。"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她是如何从一块腐烂了五年的衣料残片上看出材质的——他大概已经习惯了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姑娘拥有超越常人的眼力。
"你的意思是——他被人从住处带到某处关押,在关押处被杀,再移尸马场?"
"是。"
马车在夜色中沉默地前行了一段路。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刚才在墓地——取骨骸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苏棠的呼吸几乎没有停顿:"腕骨上有不明显的骨折痕迹,我确认了一下。"
她没有说谎——腕骨上确实有骨折痕迹。只是她停下来的真正原因她选择不说。残念能力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容易暴露她真实身份的漏洞——她不能把它亮给任何人,包括萧衍。
回到王府后,萧衍连夜召来了当年参与孙御史案调查的几个旧部。人在偏厅里坐成一排,萧衍坐在主位上,苏棠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手边放着她做记录的炭笔和纸。
几个人轮流回答了萧衍的问题——都是五年前的老话,说辞和案卷里写的基本一致:孙御史那几天情绪正常,没有异常,坠马那天上午还和同僚在东街喝茶,回府的路上出了事。
苏棠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说话时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上移动。当轮到一个叫陈奎的校尉回答时——她的笔停了一下。陈奎的语速和其他人差不多,回答的内容和其他人也差不多——但他的眼神不对。他在说"孙大人那天上午一切如常"的时候,目光不是朝向萧衍的方向的,是朝向左上角的。人在回忆真实事件时,眼球会下意识地转向左下——而编造信息时,会转向左上。
这是现代心理学的基础知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个规律。
苏棠在陈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查。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把她的观察告诉了萧衍。萧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说的'眼球往左上飘'——也是你师父手札里写的?"
"是。"
萧衍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陈奎现在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我让人查他。"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你今晚辛苦了。早点休息。"
苏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偏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镇北王萧衍,对大梁朝堂上所有人都不信任——但他开始信任她了。
她站起来吹灭了偏厅桌上的灯。不是因为她想省油——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嘴角那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苏棠回到王府后没有去睡。她在偏院的井边打水洗了手——井水很凉,冲掉了手上残留的墓土气味。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出记录本开始整理今晚获得的全部信息。她写下了一条很关键的推理:凶手把孙御史从牢房里弄出来运到马场需要通过至少两个人的配合。一个人负责勒颈刺杀,一个人负责搬运尸体和布置现场。她在这条推理下面画了一条线,加了一行小字:凶手了解孙御史的日程安排,知道他那一天会经过马场。这说明凶手要么是孙御史身边的人,要么是有能力获取他行程信息的人。她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听到前院传来侍卫换岗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孙正清案不会再被当成意外坠马了——棺材虽然被人撬开过一次,但里面的真相没有被人盗走。
当天晚上苏棠在睡下之前又把陈奎的名字看了一遍。她在心里把这个案子目前所有的线重新串了一次——柳月娥的毒杀案是表面,孙正清的谋杀案是核心,赵崇文是目标,陈奎是被掐断的线索。四条线里现在断了一条——但断线本身也是一种方向指示。她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明天去找刑部那个姓周的主事——孙御史案卷的归档人——他身上可能还连着没断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