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陈奎的调查结果摆在了萧衍的书桌上。
陈奎——五年前是京畿卫的一名百户，孙御史案发时负责案发地段的夜间巡逻。案发后第三天他主动提交了一份"补充证词"，说他当夜听到了马场方向有异常声响但不以为意。这份补充证词没有被写入正式案卷，但存档的草稿还在。
苏棠翻完这份材料后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见陈奎——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在见他。"
萧衍安排了。当天傍晚，陈奎被一个借口调到城外营房办事，回程时被人引到了东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他进店的时候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在擦柜台——但他刚坐下来，对面坐下了一个穿着男装的姑娘。
陈奎愣了愣，等他看清对面的人之后脸色变了:"你是——那个在大理寺验尸的女仵作？"
苏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陈校尉记性真好。"
陈奎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你找我做什么？"
"孙御史的案——你是最后一个在案发前见过他的人。"
陈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谁说的？"
"你当年那份补充证词里写的——你说当夜听到了异常声响。但你写这份证词的时候，距离案发已经过了三天。"苏棠的声音平静，但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为什么过了三天才补充？你在案发当夜——到底看到了什么？"
陈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回答。
苏棠放下茶杯，换了一种语气:"陈校尉，孙御史不是坠马死的。他的颈椎是被人从身后用手拧断的，死前还被利器刺过。这是一桩谋杀案。你当年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证词——可能是整件案子里唯一接近真相的记录。"
陈奎的手指停了。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一身男装、面容稚嫩但眼神沉稳得不正常的姑娘，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确实听到了什么。不是马叫——是人声。很短的一声——像被人捂住了嘴。"
苏棠的呼吸在这一刻放轻了。
陈奎:"我当时在更楼上，离马场大约百步。我听到那个声音之后往马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月亮的亮度不够，看不清楚。但我看到了几个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他们抬着什么东西——往马场的方向走。"
"你看到他们抬的是什么？"
"看不清楚。但——"陈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个被抬的东西——形状像一个人。"
陈奎说完那句话之后酒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着同一只杯子——他已经擦了快一盏茶的工夫，显然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苏棠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给陈奎倒了一杯酒——不是自己喝，是给他压惊。陈奎握着那杯酒看了很久才开口:那天晚上之后有个人来找过我。没穿官服但腰牌是宫里的。他告诉我当夜看到的东西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说那件事涉及朝廷机密。然后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苏棠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宫里的人——在孙御史死后的第三天——宫里的人就已经介入了。她看着陈奎的眼睛问:能认出那个人吗？陈奎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天太黑没看清脸。但他记得那人的声音——很沉，像常年抽烟抽坏了嗓子。那个声音——和今天刑部那个周主事的声音有点像。不是一模一样，是腔调像。苏棠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细节——刑部司务厅归档孙御史案卷的人姓周。她把本子收好站起来，临走前对陈奎说了一句:陈校尉——这两天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她走出酒肆之后没有立刻回王府，在街角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酒肆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的积水上。有人在她之前就进了这个案子的局。那个人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压这条线了。
她走进王府的时候管家在门口等她——说萧衍在前院议事，让她回来后先去书房等。苏棠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手边的茶已经没有热气了但她没有叫人来换。她脑子里全是陈奎说的那句话——和刑部那个周主事的声音有点像。周主事——周志安——那个在王府门口拦住她给她递匿名信的人。她的直觉告诉她——周志安不是敌人，但他知道的事情比他表明上愿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她走出酒肆之后没有直接回王府，拐到城墙根下走了一段路。城墙根底下长满了野草，路面不平整，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陈奎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声音像刑部周主事——不意味着周主事就是那个人。但她记住了这条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