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奎失踪了。
苏棠在酒肆见过他的第二天早上，萧衍的人去他住处找人——房间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冷茶，人不见了。街坊说昨晚半夜听到马蹄声，以为是巡夜的，没在意。
苏棠站在陈奎租住的那间小屋门口，脑子里反复回放酒肆里陈奎说的最后那几句话。他说他看到了三四个人抬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往马场方向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犹豫了——他后悔了。但他还是说了。而现在，他说完这句话不到十二个时辰，人就不见了。
"被灭口了。"苏棠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萧衍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冷茶上:"不一定。也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带走和灭口——结果一样。他不会再出现了。"
萧衍没有反驳。因为他也知道这个道理。
当天下午，苏棠回到大理寺停尸房，在那面木板墙上新增了一个名字:陈奎。她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孙正清。然后她在陈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意思很明确:这个人已经不在可接触范围了。
她退后两步看着整面木板墙。目前的信息图越来越清晰了:以孙正清为中心，一条线通向赵崇文，一条线通向"牢房"（未知地点），一条线通向陈奎——陈奎这条线现在已经断了。但断裂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它证明她查的方向是对的。如果她查的是错的，不会有人急着灭口。
傍晚她回到王府，在院子里遇到萧衍。他刚从宫里回来，朝服还没换，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手边放着一壶酒但没有倒。他看到她走进来，说了一句话:"赵崇文今天在御前提了一个人事调动——把京畿卫的防务重新划了一遍。陈奎原来所在的辖区——被划给了赵家的人。"
苏棠明白了。这不是巧合。陈奎消失的第二天——他的辖区被重新划分了。这意味着赵家知道陈奎见过她。赵家知道她在查孙御史的案。赵家知道的速度比她和萧衍预想的都快。
苏棠站在回廊下面，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处境——她的对手不是一个贪官或者一个恶霸，是一个在大梁朝堂上经营了三代的权力网络。她的每一步都会被他们看到。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回赵家的耳朵里。
她抬起头，看着回廊上那个坐在暮色里的王爷，问了一个问题:"王爷——我们现在做的事，在赵崇文眼里——算不算已经踩到他的底线了？"
萧衍没有看她。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声音在杯沿后面有些模糊:"你在大理寺验第一具尸体的时候——就已经踩到了。"
茶还是温的，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桌上的茶杯里还剩半杯茶——茶汤还没有完全凉透。而且她指了指门槛内侧——这里的灰被蹭掉了一块，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等人开门。不是强行闯入——是陈奎自己开门让人进来的。他认识来的人。萧衍蹲下来看了看苏棠指的那个位置——门槛内侧的灰尘上确实有一片被鞋底蹭掉的痕迹，方向朝内。他站起来沉默了片刻:赵家的人。苏棠没有反驳。她心里也是这个答案。当天晚上她在木板墙上的陈奎名字旁边新增了一行备注:失踪，时间:己时三刻前后，疑似被赵府的人带走。她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线索越来越多，但每条线索通向的方向都高度一致。她没有在陈奎的名字上画叉——还不能确认人已经死了。她画的是一个悬空的、等待被确认的问号。
当天夜里苏棠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停尸房里那面木板墙——墙上的名字一个个亮起来又一个个暗下去。孙正清亮了又灭了，陈奎亮了又灭了。她伸手想去按住那些名字——按不住。她醒了过来。窗纸外面已经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她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下来之后穿上衣服去了大理寺。木板墙还在——陈奎的名字还在那个问号旁边。还没有被灭。这是她唯一还能确定的事。
她穿好衣服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街上已经有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包子蒸笼的白气在晨光中升腾。她买了一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刚好吃完。木板墙还在那里等着她——墙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重新看了一遍之后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断掉的线索没法再接上——但它断裂的方向本身已经告诉了她在哪里能找到下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