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苏棠在王府书房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她手里拿着一支没用过的炭笔，在一张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从柳月娥到孙正清，从孙正清到工部员外郎，从工部员外郎到户部主事再到国子监祭酒，最后指向赵崇文。六个圈连成了一条线，终点是一个问号——赵崇文上面还有没有人？
在她画到第七个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苏棠没有回头。萧衍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站着看了一会儿她纸上那些圈，然后说了一句:"你在画什么？"
"凶手的路线图。"
萧衍在看那些圈上面的名字——柳月娥是最新的，孙正清是五年前最早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坐了下来——在台阶上，在她旁边。这是苏棠住进王府以来，他第一次以这种平等的姿态坐在她身边。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孙御史——是我在这座京城里唯一信任过的人。"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萧衍的目光望着庭院里的黑暗，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我十七岁那年父王战死，母妃随后病故。先帝把我接到宫中教养了三年。那三年里真正照顾我的不是宦官和宫女——是孙御使。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怎么在朝堂上看人的眼色。"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死的时候我在北境，消息传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天。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苏棠没有说话。她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停着。
萧衍转过头来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在和她说话的时候直接看着她的眼睛:"你查到了我没能查到的。你从一具埋了五年的骨头里找到了真相。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查这件事的过程中遇到什么阻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苏棠握着手里的炭笔，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开。镇北王萧衍——大梁朝堂上最冷面的那个人——在她的院子里、在她画满圆圈的那张纸旁边、在没有人会看到的夜色里，把他最软的地方给她看了一次。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院门口走了两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背影那边传了回来:"明天早上去大理寺之前——来前院吃早饭。厨房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馅饼。"
苏棠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些圈。她在那条从柳月娥指向赵崇文的线上，在旁边不太显眼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字小到她自己也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写了:但有人陪。
萧衍走了很久之后苏棠还坐在台阶上。月光偏了一些，夜风穿过院子吹动了她手里的纸——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她把那张画满了圈的纸折好，没有再看那些线条。镇北王萧衍——在朝堂上用一张冷脸面对所有人的人——刚才在她面前说了一句"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她说不出那种话来回他——她不是那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的人。但她把那张画满了圈的纸收进了怀里——不是像往常一样随手夹进记录本里，是放进了内兜。她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月光已经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了。第二天早上她果然去前院吃了早饭。馅饼还在桌上——用一张干净的笼布盖着，打开的时候还是温的。厨房的人说王爷出门办事了，走之前交代让沈姑娘吃了早饭再走。苏棠坐在桌边拿起那个馅饼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她穿越过来大半个月了——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止是因为馅饼本身好吃——也因为这顿饭是有人记得她说过的话之后特意安排的。
在前院吃完早饭后苏棠沿着回廊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路过前院的演武场。几个侍卫正在场上练刀。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光，刀刃破空的声音很利落。她看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确实轻了一些。到了大理寺之后她站在那面木板墙前面。陈奎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新的名字:周志安。她在周志安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刑部司务厅——孙御史案卷归档人——声音特征与陈奎描述的宫中人不符但腔调相似。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这条线还没断。
苏棠在停尸房里把今天要做的事列了一个简短的清单:第一，整理柳月娥案外地男人的协查情况；第二，去刑部找周志安谈一次；第三，更新木板墙。她对着那份清单看了一会儿——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画了一条连线。周志安的信息——可能会改变木板墙的整个结构。她把记录本收好走出了停尸房。今天的阳光很好。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季的天空很高很蓝。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能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安排好一顿她爱吃的早饭——这种感觉比她以为的要有分量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