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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的手还僵在半空,指节泛白。
窗外百姓的欢呼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漫进总理府的窗棂。姜离已经坐回桌案后,摊开一份关于平价粮店布点的奏报,笔尖蘸墨,仿佛刚才那场关于铜盒的对话从未发生。
“陛下。”她头也不抬,“内阁会议半个时辰后开始,议题是双印制。”
萧重缓缓收回手,指腹摩挲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你早就想好了?”
“从你答应共治那天起。”姜离在奏报上批了个“准”字,“玉玺太旧了,该熔了。”
***
内阁议事厅里,十二张紫檀木椅围成半圆。
姜离将那块传了三百年的羊脂白玉玺放在长桌中央时,几个老臣的眼皮跳了跳。玉玺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底部“受命于天”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熔了。”姜离说。
礼部尚书崔恒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陛下!此乃国器——”
“国器是人定的。”萧重靠在椅背上,打断他,“朕说熔,就熔。”
他声音不高,但议事厅里瞬间安静。崔恒张了张嘴,颓然坐回去。
工部的人抬来熔炉,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玉玺被钳子夹起,悬在火焰上方。热浪扭曲了空气,那块象征皇权的白玉开始发红、变软,最后化作一滩流淌的液体,滴进模具。
模具是姜离亲自画的图——两个咬合的齿轮。
“从今日起,大梁最高政令,需两枚钢印同时盖下,缺一不可。”姜离等钢水冷却,亲手用铁钳撬开模具。两枚暗青色的齿轮形钢印落在托盘上,齿牙精密,严丝合缝。
她拿起其中一枚,萧重拿起另一枚。
两枚钢印在空中轻轻一碰,齿牙咬合,发出“咔”一声轻响。
“陛下英明!”陆昭不在,他麾下的兵部侍郎率先跪地。其余官员陆续跟着跪下,崔恒跪得最慢,膝盖触地时,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萧重把玩着手里那枚钢印,忽然开口:“朕有个条件。”
姜离抬眼。
“所有试图接近你的男人,”萧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朕有一票否决权。”
议事厅里死寂。
几个年轻官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姜离笑了:“包括陆昭?”
“尤其陆昭。”萧重把钢印揣进怀里,“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
“准了。”姜离爽快得让萧重愣了一下,“但你后宫那些女人,我也有否决权。”
“朕没后宫。”
“以后也不许有。”
萧重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成交。”
***
会议刚散,兵部侍郎就捧着加急军报冲进来,脸色煞白:“陛下!北疆急报!”
萧重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眉头拧紧。
“北狄残部用了药。”他把军报递给姜离,“韩廷留下的‘狂化’药剂,喝下去的人不知疼痛,力大如牛,连破三城。守军报上来的说法是——‘不像人,像野兽’。”
姜离快速浏览军报:“伤亡?”
“我军死伤逾两千,百姓……”兵部侍郎声音发颤,“屠城。”
议事厅里响起抽气声。崔恒猛地站起来:“老臣恳请陛下,即刻重修长城!北狄蛮子非人力可挡,唯有据险而守——”
“守?”姜离把军报拍在桌上,“守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药喝光?”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梁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北疆:“韩廷留下的蓝图里,有复合弩和燃烧弹的图纸。工部,三天之内,我要第一条流水线开工。”
工部尚书擦汗:“陛下,匠人打造一把弩需半月,这流水线……”
“不是匠人打造。”姜离转身,“是零件标准化。弩臂、弩机、弓弦,全部拆成零件,分不同作坊批量生产,最后组装。一个学徒训练三天就能上手。”
她看向萧重:“兵工厂设在京郊,我亲自督工。”
萧重沉默片刻:“朕去北疆。”
“什么?”
“陆昭一个人压不住。”萧重说,“喝了药的疯子,得用更疯的人去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姜离的读心术捕捉到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
兵工厂的棚子搭起来只用了一天。
姜离穿着粗布工服,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亲自示范怎么用模具浇铸弩机零件。铁水浇进砂模,冷却后撬开,一模一样的铁件哗啦啦倒出来。
“看见没?”她拿起两个弩机零件,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达不到标准的,全部回炉。”
工匠们起初手生,废件堆成小山。但三天后,第一批合格零件开始从不同作坊送来组装区。十个学徒坐在长桌前,每人只负责装一个部件,装完传给下一个人。
第四天傍晚,第一把组装完成的复合弩下了流水线。
姜离扣动扳机,弩箭“嗖”地钉进五十步外的草靶,箭尾嗡嗡震颤。
工棚里爆发出欢呼。
姜离擦了把额头的汗,回头看见萧重站在棚子门口,不知看了多久。
他换上了戎装,玄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明天出发?”姜离放下弩。
“今夜。”萧重走进来,挥手让工匠们退下。工棚里只剩他们两人,炉火映着两张沾了煤灰的脸。
萧重忽然单膝跪地。
不是君臣之礼的跪,是那种近乎臣服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的跪。他仰头看着姜离,喉结滚动:“给朕刻个字。”
姜离皱眉:“什么?”
“后颈。”萧重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与肩膀连接的部位,“刻你的名字。万一朕死在北疆,尸体烧焦了,凭这个认。”
姜离的读心术在这一刻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感受到的不是悲壮,而是恐惧——萧重在害怕,怕的不是死,是怕自己在战场上失去那种“失控性诚实”。怕自己变回那个只会杀人的铁血帝王,怕再也说不出“我找了你三年”那种话。
“起来。”姜离说。
萧重不动。
姜离转身走到熔炉边,钳起那枚熔铸钢印时剩下的边角料。铁块在炉火里烧红,她用铁锤反复锻打,火星四溅。最后打成一枚粗糙的指环,趁热浸入冷水,“嗤”一声白汽蒸腾。
她走回来,拉起萧重的手,把还温热的钢指环套在他右手拇指上。
“戴着。”姜离说,“活着回来。要是死了,这指环熔了陪葬,我重新打一对齿轮。”
萧重盯着拇指上那圈暗青色的钢,忽然笑了。他站起来,用力抱了姜离一下,铠甲硌得人生疼。
“走了。”他说完转身,玄甲身影没入夜色。
***
姜离在总理府地下一层的临时监控室坐了一夜。
墙上挂着八面铜镜,背后连着韩廷留下的那套简易光学管道系统,能看见皇宫几个重要角落的实时影像。天快亮时,陆昭的密报到了。
信使还押回来三个北狄战俘,关在地牢。
姜离下楼时,陆昭正在刑架前审问。两个战俘已经昏死过去,第三个被铁链锁着,嘴里念念有词。
姜离起初没听清。
直到她走近两步,那战俘忽然抬起头,脏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然后用嘶哑的嗓子,哼起一段调子。
调子很怪,七拐八弯,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乐曲都对不上。
但姜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那是她穿越前,手机里单曲循环了整整三个月的一首流行歌。
副歌部分。
战俘哼完那段,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姜小姐,你也听过?”
陆昭猛地拔刀,刀尖抵住战俘咽喉:“胡言乱语什么!”
姜离抬手制止他。
她盯着战俘的眼睛,一字一句:“谁教你的?”
战俘嘿嘿笑起来,声音像破风箱:“北边……雪原上……有个会说奇怪话的人……他教我们唱这个,说要是遇见一个叫姜离的女人……就唱给她听……”
他说完,头一歪,断气了。
陆昭探了探鼻息:“服毒了,齿缝里藏的。”
姜离站在原地,地牢的阴冷顺着脚底往上爬。
窗外,天亮了。
新一天的平价粮店又要开张,百姓的欢呼会再次响起。铜盒锁在保险柜里,齿轮钢印揣在怀里,北疆的战火在烧。
而此刻她终于明白——
旧时代的鬼或许走干净了。
但新时代的“异类”,可能不止她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