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等的那个人没有来。但另一件事来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带着一封公文来到停尸房——宫里来的。内容是:三日后太庙祭典,需要大理寺派人协助安全检查。往年这种差事都是走过场,但今年圣上点名——要"那位新来的女仵作"一同前往。
苏棠拿着那份公文看了两遍。圣上点名。她一个刚来京城不到一个月、没有正式官职的女仵作——怎么会被圣上知道?
萧衍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很沉默。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问她:"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宫里的人?"
"没有。"
"你的名字——除了大理寺和王府,还有谁知道?"
苏棠想了想:"柳月娥案的卷宗里写过我的名字——那份卷宗到过刑部。赵崇文能看到。"
萧衍停住了脚步。赵崇文能看到——但赵崇文不会因为知道她的名字就去惊动圣上。除非他用了这个名字去做了别的文章。
苏棠放下那份公文:"我去。"
太庙祭典那天,苏棠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衣——在大理寺的工服里已经算最正式的一套了。她跟着周明远和两个大理寺的吏员穿过宫门,走进太庙。
太庙比她想象中要大。供奉大梁历代先帝牌位的主殿在半开放的院落深处,殿内的香火味浓郁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工部的人正在检查梁柱和基座——这是例行安全检查的一部分。苏棠的职责是确认太庙地下的排水通道没有异常。
但她在检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太庙主殿供奉先帝牌位的供桌下方——有一块地砖的颜色和其他地砖不一致。不是不同颜色的砖,是同一批砖但表面磨损程度不同——这块砖明显比周围的砖新,像是被换过。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砖面——空心的。
她没有声张。她等工部的人检查完其他区域之后,才低声对周明远说了一句:"周大人——供桌下的地砖有问题。"周明远蹲下来敲了敲,脸色变了。
两人合力把地砖撬开。下面是一个暗格——大约一尺见方,深度不到半尺。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盒子上没有锁,盖子上刻着一个字:呈。
苏棠伸手把盒子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绢帛之后她看到了上面的文字——是孙正清的笔迹。一份奏疏的草稿,日期是五年前他坠马前的第七天。奏疏的内容是弹劾内阁首辅赵崇文——贪墨军饷、结党营私、逾越职权。奏疏的最后一行字写着:"臣手中已有实证,不日将面呈御前。惟恐此疏未达天听而臣身先死——故留此副本,祈后来者续之。"
苏棠握着那卷绢帛的手指微微收紧。五年前——孙正清在弹劾赵崇文之前,先把这份奏疏的副本藏在了太庙先帝牌位下的暗格里。他料到了自己会出事——所以留下了一份副本,等能看懂它的人来取。五年后——看懂它的人来了。
苏棠把那份绢帛重新卷好放回盒子里。她注意到盒盖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她伸手在盒盖的内侧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凸起。她用指甲尖轻轻抠了一下——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从盒盖的夹层里滑了出来。纸条上只有六个字:查赵府后院井。笔迹和绢帛上的奏疏是同一个人的——孙正清不仅留了弹劾的副本,他还留了一条指引后路的线索。苏棠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了几秒钟。她没有声张——把纸条收进了自己的袖中。她在心里默默更新了自己的调查方向——赵府后院的那口井里,可能有东西。可能是证据,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孙正清为了保护后来者埋下的另一条线。她在心里把这六个字默念了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然后把纸条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做完这一切之后重新检查了一遍太庙大殿——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走出殿门。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她知道——这座宫殿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在心里把那六个字默念了几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查赵府后院井。这几个字可能意味着很多东西——井里可能埋着证据,可能藏着尸体,可能是孙正清临死前留下的后手。但不管是什么——她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去看一看那口井。不是现在。风头太紧。但她已经把它列在了她的清单上——排在明面上的第二个位置。第一个位置是柳月娥案那个外地男人的画影图形——京兆府的回执说她协查的那份文书已经送到了各县衙门的案头。
苏棠在走出太庙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那块被撬开的地砖。她已经把砖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在砖缝上撒了一层从墙角扫来的细灰做旧——没有人会看出来这里被人动过。她站在太庙大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殿内那些沉默的牌位。大梁历代先帝的牌位在昏暗的殿内静静地排列着——它们不会说话。但有一个五年前的御史替它们说了。而她——接过了那卷绢帛上的后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