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还没来得及把绢帛收好——太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工部的人,不是周明远的人——脚步沉稳,不止一个人,靴子踩在大殿的青砖上发出整齐的回响。苏棠抬头,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老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步伐稳健,目光扫过殿内的时候像一阵无声的风——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赵崇文。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苏棠面前。比她在赵府书房窗外看到时的样子更老一些,但那双眼睛——温和中带着刀光——比她在夜色中隔着窗缝看到的更为锋利。
赵崇文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檀木盒子上停了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但苏棠捕捉到了。然后他微笑着开口:"沈姑娘?果然年少有为。"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长辈在夸奖晚辈。但苏棠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是那个盒子。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盒子。这时一个宦官从殿外匆匆进来——是宫里的传话太监:"王爷、赵大人——陛下口谕——着镇北王萧衍与首辅赵崇文一同将太庙中发现之物呈送御前,不得有误!"
萧衍从殿外走进来。他一身朝服——显然是刚下早朝就直接赶来了。他走到苏棠身边,没有看赵崇文,只是对苏棠微微点了一下头——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动作:交给我。
苏棠把檀木盒子递给萧衍。在交接的那一刹那——她的手指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一个异常的厚度。盒子底板的厚度比盒壁厚了大约三分。她看了萧衍一眼——他收到了她的信息。萧衍接过盒子,转头看向赵崇文,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赵大人——请。"
赵崇文微笑着说了一个字:"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太庙大殿。苏棠站在殿内,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孙正清五年前藏在先帝牌位下的奏疏——今天终于被送进了他五年前想送但没有送到的地方。
她在太庙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后——暮色降临,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风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沈姑娘,王爷让我送你回府。"
"不用。我自己走走。"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风影:"风影——谢谢。"她说的不只是今天的事。
深夜。苏棠坐在王府偏院的石凳上,仰头看着星空。她不知道那个檀木盒子在御前打开了没有,不知道赵崇文在宫里会对圣上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下一个要查的案子在哪里。她只知道——她的穿越不是偶然。九桩案件——这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的、熟悉的。萧衍回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在月色下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只是一些,但对于了解他的人来说已经很明显了。他弯下腰,把那个檀木盒子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盒子已经被打开过了——里面的绢帛还在。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陛下说——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苏棠抬起头。月色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银光。她看着他——这个冷面了二十多年的王爷——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向上的弧度。
她低下头,打开那个檀木盒子。孙正清五年前的绢帛安静地躺在里面。九桩案件——这是第一桩。还有八桩在前面等着她。但她不着急。她有足够的时间——也有了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萧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圣上看完那份奏疏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奏疏放在御案上——没有表态。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苏棠问:什么话。萧衍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清晰:他说——大梁朝的仵作从来没有人为死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他让你继续。苏棠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回应。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檀木盒子——盒子里的绢帛安静地躺着,承载着一个五年前就写好、等了五年才被送到御前的真相。她伸手把盒盖合上:九桩案件——第一桩破了。还剩八个。她抬起头看着萧衍。他的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还在——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她也笑了——幅度也很小,但两个人隔着一只檀木盒子在月光下坐着。街上传来了更夫打三更的梆子声。她站起来抱着那个檀木盒子走回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她回过头——发现萧衍还在石凳上坐着。他没有跟过来——只是坐在那里,月色下。她房间的灯亮了之后他才站起来离开。
她躺在床上把檀木盒子放在枕边。穿越快一个月了——从柴房到王府,从三文钱到参与了弹劾当朝首辅的案件。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如果她还在现代——她应该正在写一份尸检报告的结论部分。但在这个时代她写的是绢帛上的奏疏副本,查的是深埋在棺材里五年的白骨。她把枕边的檀木盒子往自己身边挪了一下。盒子里的绢帛安静地待在她够得到的位置。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