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萧衍已经坐在案后了。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桌案上摊开的那方泛黄绢帛。檀木盒子搁在一旁,盖子敞着,露出里面空的夹层。
萧衍没抬头:“过来。”
苏棠快步走到案前。
绢帛被压平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墨色深浅不一,有不少涂改和增补的痕迹,显然是反复推敲过的草稿。落款处几个字墨迹沉重——御史孙正清泣血上奏。
“看这儿。”萧衍指了指开篇。
苏棠视线落下去,瞳孔骤然收缩。
“臣启奏:首辅赵崇文,结党营私,贪墨北境军饷三年,计银一百二十万两。更有甚者,其暗通后宫柳贵妃,外戚坐大,干预朝政,图谋不轨……”
每一个字都像刀。
贪墨军饷,勾结后宫。这哪里是弹劾,这是直接把赵崇文往死路上逼,顺便还要捅一捅柳贵妃的马蜂窝。
苏棠抬头,发现萧衍正看着自己。
“当年孙正清查到这步,连正式的奏章都没递上去,人就没在官道上了。”萧衍声音很平,“这份草稿,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藏在太庙,赌的就是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苏棠视线又移回绢帛。手指沿着那些字慢慢划过,在末尾一行极小的附注处停住。
“王爷,”她指着那行小字,“证据藏于内务府密狱丙字三号。”
萧衍看了过去。
“内务府密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瓣莲花。”
苏棠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孙正清死时牢房地面的花纹,被裁走的审问记录,还有昨天在太庙盒盖上瞥见的那个印记。一切都在往一个点上收。
“孙正清是被关在密狱里处决的。”苏棠说,“但他为什么把证据藏在密狱里?那地方不是赵崇文的地盘吗?”
“恰恰相反。”萧衍站起身,“密狱名义上归内务府,但内务府总管是陛下的人。孙正清把证据藏在密狱,一是赌赵崇文不敢随意翻检皇家禁地,二是……他在向陛下求救。”
他拿起绢帛,动作很慢,像捧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这东西,今日我亲自带进宫。”
苏棠点头:“那钱郎中的案子——”
“继续查。”萧衍把绢帛小心折叠,收入怀中,“阿福背后的人必须揪出来。钱郎中死在礼部筹备大典的关口,又和孙正清的旧案前后脚,很难让人不多想。”
他整理好衣襟,往外走。
经过苏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不要一个人乱跑。有事,找风影。”
苏棠抬头,对上他视线。语气还是命令,但比平时多了点别的。
“我知道。”萧衍已经推开书房门。
晨光打在他背影上,朝服下摆沾着昨夜没顾上拍掉的草屑。他大步穿过回廊,亲卫迎上来,两人很快消失在府门方向。
书房重新静下来。
苏棠站在原地,盯着那方空了的檀木盒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屋里光线还好。她关好门,取出一张白纸,把炭笔在砚台上蹭了蹭,开始在纸上画线。
孙正清,御史,查赵崇文贪墨——死。
赵崇文,首辅,柳贵妃外戚——势力盘根错节。
内务府密狱,丙字三号,孙正清证据藏匿地。
三瓣莲花,密狱印记,审问过萧衍?
苏棠笔尖在“萧衍”两个字上重重顿了一下。
钱郎中,礼部郎中,死于毒烟,死前在写弹劾奏折。
她把“钱郎中”也写上去,和“孙正清”之间画了一道虚线。
同样是写奏折,同样是死。只不过孙正清死在五年前,钱郎中死在三天前。
间隔五年。
如果不是太庙牌位动了位置,孙正清的奏疏还不知要在暗格里待多久。
钱郎中的死,是不是赵家在扫除同样的隐患?
苏棠盯着那张关系图。
线索指向密狱。但密狱现在是什么情况?丙字三号还在吗?谁在管?钥匙在“玖”字那——第九案。
纸上的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但她隐约感到,自己好像踩在了一块极不稳定的薄冰上。冰下是深渊,而赵家,赵瑾,甚至宫廷里那位,正站在岸边看着。
“沈姑娘。”
门外风影的声音很轻。
苏棠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进来说。”
风影推开门,面色有点沉:“赵瑾少卿在府外。他说大理寺有钱郎中案的新进展,要和您商议。”
苏棠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张纸。
赵瑾主动找上门,还选在萧衍刚进宫的时候。
“人带在哪?”她问。
“偏厅。”风影说,“王爷不在,属下没让他进正院。”
苏棠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把那张关系图压在妆奁最底下。
“走,去见见。”
镇北王府偏厅,茶刚换过第三盏。
赵瑾坐在客位,腰背挺得笔直,朝服一丝不苟。他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手里那把折扇,拇指反复摩挲着扇骨上的玉石。
风影站在苏棠身后半步,手垂在身侧,刀柄离掌心只有半寸。
“赵少卿等这么久,必有要事。”苏棠进来后直接开口,没行虚礼。
赵瑾“啪”地合上折扇,站起来拱手:“沈姑娘,赵某冒昧了。钱郎中一案,大理寺昨夜有了新发现,与那位书童阿福有关。赵某想着沈姑娘是仵作验尸的主力,此事非同小可,便想着第一时间来告知。”
他语气诚恳,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忧心。
苏棠走到主位坐下:“阿福又如何了?”
“昨夜,有人想对在押的阿福下手。”赵瑾声音压低了些,“幸好大理寺狱卒发现及时。但刺客自杀了,没留活口。”
苏棠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灭口。
“这手法,倒是利索。”她语气淡淡,“赵少卿特意来告诉这个,是怕我查案的时候再出纰漏,还是提醒我,这案子水太深,别蹚?”
赵瑾脸上的笑容没变。
“沈姑娘说笑了。赵某不过是履行大理寺少卿的职责,互通消息罢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另外,家父听闻沈姑娘破案有方,颇感钦佩。若姑娘在京城有些什么不熟之处,赵府大门随时敞开。”
又是这句话。
苏棠抬眼,正对上赵瑾投来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眸子底下,是彻骨的冷。
她忽然想起那卷还在萧衍怀里的奏疏。赵崇文的名字,就写在上面。
“多谢首辅大人好意。”苏棠声音平平,“只是我这人性子怪,熟地方容易犯困,生地方反而清醒。”
赵瑾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拱手告辞,转身的时候,视线在苏棠左手腕上停留了一瞬,极短,像只是无意的掠过。
苏棠右手不动声色地覆上了左手腕。
赵瑾走了。偏厅里剩下茶香,却掩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风影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人不好对付。”
苏棠盯着偏厅门口,那里还残留着赵瑾袍角带过的微风。
“他不是来送消息的。”苏棠开口,“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我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苏棠站起来,袖中关系图的折痕硌着手腕,“还有,在王爷进宫的空档,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命,活着把案子查下去。”
她往外走,脚步很稳。
“风影,备车。”
“去哪?”
“大理寺。”苏棠走到院子里,阳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阿福不能死。只要他还活着,那条线就还在。”
赵瑾来了,礼数周全,温润如玉。
但他没问一句孙正清的奏疏。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