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棠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旧仵作手札。
窗外夜色浓重,廊下灯笼晃出一片昏黄。
萧衍把朝服的外袍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拿茶壶。
茶是凉的。
他也没在意,倒了一杯喝下去,才看苏棠:“赵瑾找你了?”
苏棠点头,把书合上:“来过。还带了个消息——那个给阿福送毒药的接头人,抓到了。”
“这么快?”萧衍眉梢动了动。
“是个赌徒,叫刘三。”苏棠把羁押室里的情况说了,重点提到那封信纸上的酒渍和刘三虎口的旧疤,“我试过他,反应太快,太顺,不像个刚被抓的亡命徒,倒像是排练好的。”
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两下。
“赵瑾亲自去大理寺提审一个赌徒?”他声音沉了些,“这不合规矩。大理寺少卿不干这种跑腿的事。”
“除非这件事必须由他亲自盯着。”苏棠接话,“或者是——他们想尽快结案,把这个案子的人证固定下来。”
萧衍没说话,似乎在盘算什么。
苏棠看着他:“王爷,既然赵家找了替死鬼,说明真正的送毒人还在京城,甚至可能还没脱身。他们急着结案,就是因为怕这人露馅。”
“你想怎么做?”萧衍问。
苏棠往前倾了倾身子:“设个局。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大理寺在阿福交代的接头地点——城南那座废弃土地庙——找到了新物证,是一枚赵府常用的私印。如果赵家心虚,一定会派人去销毁证据。”
萧衍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引蛇出洞?”他淡淡道,“你确定他们会上当?”
“不上当,我们也损失不了什么。”苏棠说得干脆,“但要是上了当——我们就能抓住真正的线索,看看这幕后到底是谁在动。”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
“行。”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今晚就办。”
两个时辰后,城南土地庙。
这地方荒得有些年头了,院墙塌了一半,里面野草长得比人高。大殿顶上漏着个大窟窿,月亮光顺着窟窿照下来,落在神像那张残缺的脸上,看着有点渗人。
苏棠没在里面。她站在隔壁院墙后的树影里,旁边是萧衍。
风影带着四个亲卫早就散开了,藏在大殿周围。
一切安静得只有虫鸣。
“他们真的会来?”苏棠压低声音问。
萧衍没看她,目光一直锁着大殿那扇半掩的门:“赵崇文这人,最怕的就是把柄。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冒那个险。”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衣料蹭过草叶的沙沙响。
苏棠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道黑影从院墙缺口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狸猫,落地无声。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在神像前停下,蹲下身去摸神像底座下的砖缝。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萧衍让人放的仿制铜印,就塞在砖缝深处。
黑影的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东西。他动作一顿,似乎松了口气,迅速把铜印掏出来,揣进怀里。
下一瞬,风影动了。
四个亲卫从四面扑过去,黑影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按死在地上,脸朝下压着,反剪了双手。
“别动!”风影的刀贴着那人后颈,“动一下就死。”
苏棠和萧衍穿过草丛走进大殿。
亲卫把那人从地上拎起来,按跪在神像前。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短打,腰间别着把短刀,看着像练家子。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被月光照得狰狞。
萧衍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汉子梗着脖子,不吭声。
风影在他肩窝处踢了一脚,力道不大,但汉子疼得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麻了。
“问话呢。”风影声音冷。
汉子咬着牙:“不知道。”
“不知道?”萧衍笑了,“不知道是谁,你也敢接活儿?”
汉子被他这笑弄得一激灵,肩窝的疼还没缓过来,后颈的刀又贴紧了些。
“小的……小的只认识中间人。”他终于开了口,语速快了些,“是个叫老八的。每次都是他给小的派活,小的只管办事,拿钱,别的什么都没问过。”
“老八是谁?”
“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汉子急了,“每次见面都在城南赌坊,他蒙着脸,就露两只眼。但他的手——”
他顿了顿,像是怕说错什么,又补了一句:“他右手虎口有道刀疤,挺深的。”
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
右手虎口,刀疤。
和阿福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你这回的任务是什么?”萧衍问。
“就是……就是来拿东西。”汉子喘了口气,“老八说这地方有个重要的物件,让小的务必取回来,别留手尾。小的不知道是什么,拿了就交差。”
萧衍没再问。
他走到一边,对风影使了个眼色:“带回去,关进府里地牢,别送大理寺。”
风影应声,拖着那人出去了。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棠看着那人被拖走的背影,问萧衍:“这人只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但不是普通的跑腿。”萧衍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沉,“京城有个圈子,专门替某些大人物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杀人、灭口、销毁证据——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苏棠跟上去:“这就是暗网?”
萧衍没否认。
他站在院墙缺口前,抬头看月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赵家,很可能只是这个暗网的客户之一。”他声音压得低,字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钱郎中之死,孙正清之死,甚至更往前……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子,背后说不定都串着这条线。”
苏棠心头一沉。
这比想象中更麻烦。
赵家杀人,至少还能查出个动机;要是真有这样一个专门替权贵干脏活的网络,那以后每查一个案子,牵扯的都不止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关系图。
孙正清、赵崇文、柳贵妃、钱郎中、阿福、刘三、老八……
线索越来越多,但这团乱麻,反而缠得更紧了。
萧衍往回走,路过她身边时,步子缓了缓。
“今晚这事,先别让周怀安知道。”他说。
苏棠一愣:“为什么?”
萧衍没回头,声音淡淡:“大理寺里,也不一定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