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脑门上那层冷汗把几根乱发黏在了一起。
苏棠没坐,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把玩着一根从桌上拿来的白铜簪子。
“你既然干这行,应该清楚规矩。”苏棠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拿钱办事,事成结账,要是办砸了——雇主会怎么对你?”
马六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你现在落到镇北王手里,这不算最糟。”苏棠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闲聊,“糟的是,你的雇主知道你在这儿。你觉得,他会等着你把他供出来,还是先一步让你闭嘴?”
马六的脸刷地白了。
苏棠观察着他的表情,没错过那一瞬的惊恐。
“老八。”她突然吐出这两个字,“他是你的中间人。他在哪?”
马六嘴唇哆嗦了一下,视线往旁边飘,被苏棠一把抓住。
“实话实说,也许还能有个活路。”她把铜簪子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在逼仄的审讯室里回荡。
马六整个人抖了一下。
“东城……东城柳树胡同,有家杂货铺。”他开了口,语速很快,“老八就在那。他不光管这一单,城里的暗活,大半都经他手。这次钱郎中的案子,是他接的单,转给我,让我找个顶包的把事平了。”
苏棠听着,没打断。
“他是京城地下生意的掮客。”马六喘着气补充,“替达官贵人们牵线,找杀手、放贷、买证人……什么都干。”
苏棠听完,转头看萧衍。
萧衍站在阴影里,听完没说别的,只对门外喊了一声:“风影。”
风影推门进来,身形像阵风。
“带两个人去东城柳树胡同,把老八抓回来。要活的。”萧衍声音沉,“别惊动旁人。”
风影领命转身就走。
两个时辰后。
苏棠和萧衍站在东城那条杂货铺门口。
风影的人手已经把这条巷子围了,但他到的还是晚了一步。
铺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苏棠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还没散尽的血腥味。
老八死了。
尸体倒在柜台后面,喉咙被一刀割断,血喷了一地,人早就凉透了。
苏棠蹲下身,检查尸体。
伤口从左下颌角斜着拉到右侧胸锁乳突肌,深得能看见喉管断口。创口边缘整齐,出血量很大。
“右手持刀。”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站在他身后或者侧面,一刀毙命。”
她看了一眼老八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萧衍站在柜台前,看着被撬开的暗格。
暗格空了。
“里头的东西被拿走了。”风影低声道,“属下来的时候,这人已经死了,屋里没打斗痕迹,凶手是个熟手。”
熟手。
苏棠环顾四周。这铺子不大,柜台对着门,后头有个小门通向里屋。地面是青砖铺的,缝隙里积着灰。
她走到门槛边,蹲下身。
门槛和地砖的接缝里,塞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苏棠用铜簪子把它挑出来。
是一片被撕碎的纸角,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写着半个字,还沾着点暗红色的印泥。
她把纸片举到光底下看。
那个字只剩下右半边,竖弯钩的一笔像把钩子。
苏棠辨认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这是‘赵’字的右半边。”她把纸片递给萧衍,“朱砂印泥,赵家用的就是这种颜色。”
萧衍接过去,看了一眼,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赵家的人亲自来灭口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气。
苏棠没说话。
老八死了,线索断了。但这一片碎纸,比一个活的老八更能说明问题。
赵家动手这么快,就在他们审完马六的这几个时辰里。
“王爷。”苏棠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暗格,“赵家能抢在我们前面灭口老八,说明他们知道我们查到这儿了。”
萧衍没接话,只是盯着那片碎纸。
风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紧了。
苏棠继续说:“马六刚招供,我们就来抓人。这消息,只在大理寺和王爷这儿有。如果赵家这么快就能知道——”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萧衍抬起头,目光在杂货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大理寺有他们的人。”他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每一步,我们查到的,他们都知道。”
苏棠点头。
她想起刚才在审讯室,马六招供前那个惊恐的眼神。
那不是怕死,是怕招供晚了会被灭口。
但老八还是死了。
苏棠走出杂货铺,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带着点初冬的凉意。
“接下来的每一步,我们都得小心了。”萧衍站在她身后半步。
苏棠回头看他。
“知道。”她说,“但这案子,我不打算停。”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快得像错觉。
“那就继续查。”他转身往外走,袍角在风中扫过,“从这片碎纸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