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上的烛火跳了两下,把周怀安那张严肃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手里拿着那卷刚整理好的案宗,往桌案上一放,声音沉稳:“钱郎中一案,今夜结案。”
堂下站着几个当值的官员,还有被押在一旁的马六和刘三。苏棠站在侧边,腰背挺直,手里捏着那把验尸用的折扇。
周怀安扫了一眼众人,朗声道:“经查,礼部郎中钱大入死于吸入性中毒,系谋杀。主犯老八虽已身亡,但其下线马六、刘三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证据链闭合,定性无误。”
他说完,顿了一下,视线落向苏棠。
“此案能破,首功在仵作苏棠。若无她从熏香残渣中发现夹竹桃毒粉,又从书童阿福处循线追踪,此案便会被定性为心疾暴毙。”
周怀安话音刚落,堂侧一个年长的官员微微颔首,手里拿着笔在录簿上写了几笔。旁边两个年轻的主簿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怀疑,多了点别的。
之前苏棠在太庙开棺验孙御史的事,大理寺里早就传遍了。有人说是邪术,有人说是真本事。今天这案子实打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服。
“散了吧。”周怀安合上案宗。
众人鱼贯而出。
苏棠走到院子里,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砖地。她刚想回后头换身衣裳,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姑娘!”
苏棠回头。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主簿,圆脸,看着挺面善。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在离苏棠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脚。
“我是方严,刑房的主簿。”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把怀里的油纸包递过来,“我娘今早刚蒸的桂花糕,我想着……想着您这几日验尸辛苦,便给您带了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别嫌弃。”
苏棠愣了一下。
油纸包还带着点热乎气,隔着纸能闻到那股子甜香。
“多谢方大人。”苏棠伸手接过来。
方严见她收了,嘿嘿笑了两声,拱拱手:“那您忙着,我先回去抄卷宗了。”说完转身就跑,像生怕苏棠把东西退回来似的。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
在大理寺混了这些日子,从最初的“那个被王爷带来的女人”,到现在有人肯递一块自家娘亲做的糕点。这条路,走得不算容易。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点着灯。萧衍刚换下朝服,正坐在案后翻看什么东西。苏棠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结了?”
“结了。”苏棠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大理寺定性为他杀。马六和刘三签了字画了押,老八那边虽然死了,但案子本身算是翻过来了。”
萧衍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苏棠。
是苏棠之前画的那张关系图。
“回来后,我又添了几笔。”萧衍说。
苏棠接过来一看。
原本分散的人名被几道黑线连在了一起。孙正清的名字在最上面,下面连着赵崇文,又分出一条线指向柳贵妃。钱郎中的名字被圈在右边,旁边打了个问号,一条箭头指向“庆典”。
“钱郎中主管祭祀礼仪。”萧衍声音很沉,“他死在庆典前夕,手里还捏着弹劾的草稿。他这一死,祭祀的流程谁来管?”
苏棠反应过来:“新人接手,流程生疏,最容易出岔子。”
“对。”萧衍指了指图中间,“庆典是新帝登基后的大典,要在太庙祭天。如果太庙出了差错,那就是大不敬。到时候,受牵连的不只是礼部,还有负责筹备的宗人府。”
苏棠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而宗人府……”她抬眼看萧衍。
萧衍淡淡道:“本王掌宗人府。”
苏棠手里的桂花糕凉了。
这局不是冲着钱郎中一个人去的,是冲着萧衍来的。
把礼部搞乱,让祭祀出纰漏,再借机弹劾宗人府失职。赵家这一手,是在剪萧衍的羽翼。
“那孙正清奏疏里提到的密狱……”苏棠压低声音。
“急不得。”萧衍把那张图折起来,“内务府密狱是皇上的地盘,我现在硬闯,就是把把柄送到赵家手里。而且——”
他看了一眼苏棠手腕。
“你现在查得越快,身边的人越危险。赵崇文已经灭了一次口,不介意再来一次。”
苏棠明白他的意思。老八死在杂货铺的一幕还历历在目。赵家不仅能动手,还能在眼皮子底下抢先动手,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但也不能干等着。”苏棠说。
“当然不能等。”萧衍从袖子里拿出那片沾着朱砂印泥的碎纸片,“老八死了,但这片纸还在。赵家的印泥是特制的,掺了西域的红蓝石,市面上的朱砂仿不出来。这就是铁证。”
他把碎纸片压在镇纸下。
“留着,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两人正说着,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棠一听这动静,心就提了起来。
风影推门进来,脸色少见地有些难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连叩门的礼数都省了,直接跨进门槛。
“王爷。”风影语速很快,“宫里出事了。”
萧衍立刻坐直身子:“什么事?”
“柳贵妃宫里的一个才女,今夜坠入御花园水井身亡。”风影咽了口唾沫,“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但贵妃娘娘闹着说不是意外。陛下震怒,命大理寺连夜查案。周大人让人传话,请沈姑娘速速进宫。”
苏棠和萧衍同时站了起来。
柳贵妃。
那个在孙正清奏疏里,被点名“勾结首辅、干预朝政”的柳贵妃。
苏棠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张刚折起来的关系图。上面的黑线,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正正地扎向宫廷深处。
“备车。”萧衍说了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