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话音落地，书房里的烛火好像都跟着抖了一下。
苏棠脑子转得飞快：“后宫才女？什么身份？”
风影没抬头：“回姑娘，是柳贵妃宫里的林晚晴，入宫不到半年，据说颇得贵妃赏识。”
柳贵妃。
苏棠抬眼，刚好撞上萧衍投来的视线。
这一男一女，一个是奏疏里被弹劾“勾结首辅”的当朝贵妃，一个是刚在钱郎中案里和赵家暗网过招的镇北王。现在，一条人命把他们全串上了。
萧衍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备车，我陪你进宫。”
苏棠眉头一皱：“王爷，后宫禁地，外臣不得擅入。您跟我去，御书房都不行，那在宫门口候着能顶什么用？”
萧衍看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周怀安要是连个仵作都护不住，他这大理寺卿也别干了，趁早回家种地去。”
苏棠听出这话里硬邦邦的关切，没再驳：“行，您在御书房坐镇，我去验尸。”
马车跑得飞快，蹄铁砸在青石板上，脆响连成一片。
苏棠坐在车里，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把袖子里的解剖刀又摸了一遍。前世在公安局，现场什么样的没见过？但这辈子进皇宫查案，那是头一遭。规矩森严不说，光这深更半夜把尸体捞出来摆御花园里，就不是一般案子能有的阵仗。
宫门口，周怀安已经候着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官服，腰板挺得笔直，看见苏棠从马车上跳下来，神色微松：“沈姑娘，陛下催得急，咱们这就进去。”
苏棠点头，跟着周怀安往宫门里走。太监打前头引路，灯笼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脚下平整的白玉砖。周怀安走得快，苏棠紧赶两步：“周大人，尸体现在何处？”
“还在御花园那口井边，刚捞上来。”周怀安压低声音，“贵妃娘娘情绪不稳，陛下特批我们在井边初验，说是要给个明白话。”
说话间，穿过两道宫门，御花园到了。
那口井在园子东南角，井台上围着几层薄纱幔帐，风一吹，幔帐底下露出几双太监的脚。
苏棠走过去，太监们连忙把幔帐掀开。
尸体平放在一块铺了白布的青石板上。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身素色宫装，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身形。脸被水泡得有些发白，五官还算清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苏棠蹲在石板旁，伸手翻开死者的眼皮。
眼球结膜上有细密的出血点，像撒了一层红沙。
她手往下移，检查颈部。皮肤完好，没有掐痕，也没有勒痕。再顺着锁骨、肩胛一路摸下去，骨骼没有断点，衣服虽湿，但穿戴整齐，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乍一看，就是个失足落水的倒霉鬼。
苏棠又把视线移回死者口鼻。
嘴边有一圈泡沫，混着粉色的血丝，堆在唇边像蘑菇盖。这是溺水的典型特征。
苏棠心里动了一下，伸手按在死者的胸腹部。
力度不轻不重，刚一压，死者口鼻里就有水流出来。
但太少了。
苏棠手没停，换了个位置继续按。这回压得更深些，死者的嘴角又流出一股水，但还是不够。
苏棠动作停住。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井，又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尸体：“周大人，这井里的水，深不深？”
周怀安愣了一下：“御花园的水井，都通了活水，深着呢。”
苏棠指了指死者的胸口：“肺里没多少水。”
周怀安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如果是活人掉进井里，本能反应就是挣扎呼吸。”苏棠语速不快，“水灌进气管、肺泡，胸腔会积存大量液体。这时候按压胸腹，口鼻涌出的水应该像喷泉一样。”
她收回手，看着周怀安：“但现在，这点水量，顶多是个喝饱了水的人。”
周怀安脸色变了：“沈姑娘的意思是——”
“她没挣扎。”苏棠打断他，“或者说，她入水的时候，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周怀安喉结滚了一下：“你是说，她是死后被人投进井里的？”
苏棠没直接答，蹲下身去抓死者的手。
手指已经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抓挠留下的泥沙或皮屑。
“入水挣扎的人，指甲里总得有点东西。”苏棠把死者的手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水珠，“周大人，这案子不是意外。建议带回大理寺，做进一步解剖检验。”
周怀安抿紧了嘴，正要点头，井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
“慢着！”
一队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华服女子，从花径那边快步走过来。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妆容精致，发髻上插着几支金步摇，走动间流苏轻晃。她脸上没笑，眼神却像两把钩子，直直往石板上的尸体上扎。
周怀安立刻拱手行礼，腰弯下去：“参见柳贵妃。”
苏棠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的柳贵妃。
对方目光扫过周怀安，最后停在苏棠脸上，看了有两息，忽然笑了一下：“这就是那个仵作？”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听说在太庙开棺验骨，闹得沸沸扬扬。”
周怀安还没接话，柳贵妃已经走到石板边，垂眸看着那具尸体。
“晚晴这丫头，平日里最是文静。”她叹了口气，语气惋惜，“怎么就一时想不开，走了这步绝路。”
周怀安斟酌着开口：“娘娘，沈仵作方才查验，林才女的死状，似有蹊跷。”
“蹊跷？”柳贵妃挑眉，“井是深井，夜里风大，一个小姑娘失足落水，有什么蹊跷？还是说，大理寺的人在怀疑本宫的宫里不干净？”
苏棠插了话：“娘娘，死者肺部积水量不足，不符合活体溺亡特征。”
柳贵妃转过头，这回正眼看了苏棠：“你一个仵作，说宫里的尸体有蹊跷，是要本宫信你的刀，还是信自己的眼？”
苏棠没退缩：“尸体会说话，刀不会骗人。”
柳贵妃眯了眯眼。
两人对视的瞬间，苏棠听见身后传来太监低声的咳嗽。
周怀安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娘娘，陛下有旨，令大理寺彻查此案。既然沈仵作提出疑点，按律需将尸体带回检验，还望娘娘行个方便。”
柳贵妃没立刻应。
她看着石板上那张惨白的脸，过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既然陛下要让查，那就查。”她抬眼，视线掠过苏棠，“不过本宫也要看看，你的刀，到底有多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