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那话说得漂亮,可脚下一寸没动,把路堵得死紧。
周怀安脸上的汗都要下来了,又拱了一次手:“贵妃娘娘明鉴,陛下口谕——命大理寺彻查林才女一案,任何人不得阻挠。”
柳贵妃听都没听进去,目光还在苏棠脸上打转:“苏棠?这名字有些耳生。哪家的姑娘,怎么从前没在京城见过?”
她语气淡淡的,可那眼神像把软刀子,要在苏棠身上剐下一层皮来。
苏棠没接这茬,只把视线往那尸体上一搁:“娘娘问我是谁做什么?这井边上躺着的死人不会说话,这才是要紧事。”
柳贵妃笑了一声,笑意没进眼底:“好一张利嘴。本宫不过多问一句,你就这副态度?怎么,在你们大理寺验尸验惯了,就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她提起裙摆,往井边走了两步,帕子在手里一抖:“这宫里头,规矩比外头大。一个仵作,怎么敢在御花园里指手画脚?依本宫看,林晚晴不过是夜里走路没留神,失足落了井。这么点小事,何必闹到陛下跟前?”
她说着,手指捏着那方绣帕,大拇指在帕角上一遍遍捻着。
苏棠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帕子都被她捻出了褶子。
“娘娘说得是,夜里风大,井边路滑。”苏棠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可有一点不对劲。”
柳贵妃脚步一顿:“什么?”
苏棠指了指尸体下摆:“娘娘请看,林才女的衣裳干净得很。”
“干净怎么了?”
“御花园这口井通了活水,井壁常年湿润,必生青苔。”苏棠蹲下身,手指在尸体裙角抹过,指尖没沾上一点绿泥,“若她是自己失足跌下去,落水时那一下冲撞,衣裳必要蹭在井壁上。但这身宫装,连个泥点子都没挂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这就像是有人怕她衣裳脏了,特意把她轻轻放进井里似的。”
柳贵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像没发生过。可苏棠看得分明,她捻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一个仵作,张嘴就是死人话,也不怕晦气。”柳贵妃声音冷了几分,“本宫在宫里十几年,还没听过这等言论。”
周怀安赶紧插话:“贵妃娘娘,沈姑娘是从平安镇来的仵作,手艺是祖传的,在钱郎中案里立过功……”
“钱郎中?”柳贵妃截断他的话,轻笑了一声,“那是朝廷命官,这不过是个宫女。这也能混为一谈?”
她视线一转,重新落在苏棠脸上,眼神像在估量这块石头有多硬:“你是要查?行啊。但这尸体,不能运出宫。”
周怀安一惊:“娘娘,这于理不合——”
“这是后宫,后宫的事,后宫了。”柳贵妃声音沉下去,“怎么,周大人觉得本宫说话不好使?”
周怀安还要再争,苏棠忽然抢了话:“娘娘要拦,拦不住。”
柳贵妃眼皮一抬。
“陛下有旨,命大理寺彻查。”苏棠一字一顿,“娘娘这一拦,拦的是陛下的旨意。这罪名,娘娘担得起?”
柳贵妃脸色终于变了。
她死死盯着苏棠,像要看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仵作,进了宫不怯场,见了贵妃不低头,还敢拿皇权压人。
就在这时候,园子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有旨——”
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捧着圣旨,往井边一站:“贵妃娘娘,周大人,陛下口谕:林才女一案,着大理寺即刻查明真相,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办。尸体即刻运出宫,不得有误。”
柳贵妃的手,彻底停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小太监手里的黄绫,过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福了福身:“臣妾领旨。”
小太监宣完旨,不敢多留,转身跑了。
周怀安松了口气,赶紧招手让人把尸体抬上担架。
苏棠看了一眼柳贵妃。
对方还站在井边,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手里那方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
“沈姑娘,走。”周怀安在前面催。
苏棠收回视线,跟上了担架。
出了宫门,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苏棠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后背的冷汗才敢往下落。跟柳贵妃对峙那几轮,她手心全是汗。
马车还在宫门外候着。
苏棠走过去,角楼下站着个人影。
萧衍背着手,立在晨光里,袍角垂着不动,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苏棠走过去:“王爷。”
萧衍没看她,目光落在担架上那具裹了白布的尸体上,然后才移回来。
“饿了?”
苏棠一愣。
萧衍手一抬,递过来个油纸包。
苏棠接过来,摸着还热乎着。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刚出炉的芝麻饼,面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宫门口那家。”萧衍说,“刚开门。”
苏棠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手。芝麻香混着甜味,在嘴里化开。
“多谢王爷。”她嘴里嚼着饼,含含糊糊道。
萧衍看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上了马车。
苏棠三口两口把一块饼吃完,把油纸擦了擦,递还给萧衍:“王爷,这案子不对劲。”
萧衍“嗯”了一声。
“柳贵妃拦尸,理由太牵强。”苏棠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而且她紧张。她捻帕子的那一下,瞒不住人。”
萧衍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她跟林晚晴,不止是主仆。”
苏棠把第二块饼收起来,没吃:“我先回府验尸。这尸体里头,怕是还有别的说法。”
回到王府偏院,天已经大亮。
苏棠没歇气,换了身利落的衣裳,进了那间临时搭起来的验尸房。
林晚晴的尸体已经抬进来了,平放在案板上。
苏棠净了手,把袖子挽到肘上。
解剖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稳稳落下。
她先开了胸。
胸腔打开的一瞬,苏棠愣了一下。
这心脏的颜色,不对。
正常的死后心脏,该是暗红偏紫。但这颗心,右心房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线条,像根红线,横在心肌上。
苏棠凑近了看。
那线条不是血丝,是伤。
像是被极细的锐器,从心房外壁刺进去,又拔了出来。伤口极小,愈合了一部分,但没长好。
苏棠放下刀,手指摸过那道痕迹。
“这一刀……”她低声自语。
刀尖没入心房,只要再深一分,就能刺破心脏,当场毙命。但这人手下留了分寸,或者……是故意的。
她想起钱郎中案里的那根银针。
神不知鬼不觉,刺入要害。
苏棠把那道伤口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案台上的记录纸。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
“心脏刺伤。”
这不是溺死。
是有人先在她心脏上扎了一下,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再扔进井里的。
苏棠搁下笔,盯着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这后宫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