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刀尖挑开右心房薄壁的瞬间,苏棠动作顿住了。
那层肌理下面,粘着根细得像发丝的东西。几乎透明,在暗红的组织里很不起眼。苏棠凑近烛光,用镊子极小心地把它夹离出来。
丝状物离开心肌,在清水里晃了晃,舒展开来。
不是血管,不是寄生虫。它像根植物的筋络,柔软,韧性极好,长度不过三寸,一端还带着点微卷的须。
苏棠把银针探入刚才丝状物嵌着的肌肉组织。
针尖刚碰到组织液,银针表面就泛起极淡的青色。
她收回手,把银针放在白瓷碟边,又取了根干净的探针挑开左心室。这里没有异样,大血管光滑通畅。也就是说,这东西只存在于右心房。
“慢性毒。”苏棠低声自语,声音在逼仄的偏院里有些闷。
她重看了眼那根丝状物。它不像死后进去的,周围肌肉有层极薄的炎性浸润,是活着的时候,人体免疫反应留下的痕迹。
这就意味着,林晚晴死前很久,这东西就在她体内了。
苏棠收好器械,净了手,推门出去。
萧衍就站在院外老槐树下。晨光打在他玄色的衣角上,没透进几分暖意。他看苏棠出来,才问:“如何?”
“不是溺死。”苏棠说得干脆,“真凶用了两种手段。第一,慢性毒药,伤身但不致命,让她看起来像体虚多病。第二,一种极细的植物纤维,混在日常饮食或汤药里吞下去。这东西不消化,进了血液,顺着循环游走,最后卡在心脏最狭窄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看着萧衍的眼睛:“一卡住,心脉骤停。人没了,尸体再扔进井里。寻常仵作看个肺积水不足就能疑心,但绝不会剖开心脏找这么细的玩意儿。”
萧衍沉默片刻:“这东西,有名字吗?”
苏棠摇头:“我没见过。但能进太医院档案的,或许有记录。”
书房比偏院暖和,但也只是相对。
萧衍没让人添炭,径直走到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檀木匣子。锁扣一拨,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档,封皮发黄,角上盖着太医院的印。
他抽出其中一卷,摊开。
苏棠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誊写的秘档,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迹还能辨——“苗疆金线蛊”。
“蛊非蛊,乃线。”档案上记着,“采苗地金线莲茎部之筋,以药液浸泡七日,韧若丝,入血不凝。人吞之,线游于脉,缓则数月,急则半日,终至心房。心房缩窄,线阻其中,脉断气绝。”
苏棠脑中“嗡”了一声。
她转头看萧衍:“金线莲。苗疆。”
萧衍没说话,指尖点在案卷上一行小字上——“此物极罕,非苗疆深山所产不得见。且用者须懂药理炮制,否则线入胃即化,无效。”
苏棠深吸口气,脑子飞快转动。
“案一,柳月娥死在醉心散,来自苗疆商贩。”她开始数,“案二,钱郎中死于夹竹桃毒烟,夹竹桃虽中原也有,但那种提取手法,很像苗人的毒药炮制。现在案三,金线蛊……”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三桩案子,三种毒,源头都指向苗疆。”
萧衍合上档案:“有人在京城,用苗疆的毒术杀人。”
这不仅仅是一宫女的命案了。一条贯穿京城权斗的暗线,正从苗疆那头拉过来,越来越清晰。
“而且,”苏棠补了一句,“懂炮制这金线蛊的人,必是熟手。苗疆那种地方,能把金线莲茎筋完整剥出来的人,不多。”
萧衍“嗯”一声,把档案推给她:“你留一份底。”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些,“这案子,水比御花园那口井深。”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风影的身影无声无息落在书房门口。
“王爷,查到了。”他语气平淡,“林晚晴的身世。”
苏棠看过去。
风影道:“她不是选秀入宫的才女。半年前,柳贵妃亲自向内务府要的名额,说是‘特选’,籍贯填的是江南孤女,无父无母。但前几日去查她入宫前的落脚点,城西一家尼姑庵,说她入宫前三个月,常有人送东西来。”
“谁送?”萧衍问。
“庵里师太只说是位年轻公子,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不露脸。”风影说,“但林晚晴入宫后,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太医院领一趟‘调理汤药’。”
调理汤药。
苏棠心里一动。金线蛊要混在饮食汤药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下去。林晚晴若是个药罐子,那这药,是谁开的?是谁看着她喝下去的?
“太医院谁开的方子?”她问。
“太医署令,常修文。”风影报了个名字,“常太医是宫里多年的老人,专管后宫嫔妃女官的日常调理。”
萧衍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会意,开口:“这方子,我要看。”
不是看一次,是看半年来,林晚晴每个月领药的单子、剂量,还有常修文的笔迹。
“风影。”萧衍吩咐,“去太医院,把林晚晴的方子调出来。别惊动常修文。”
风影点头,转身离开。
苏棠看着案上那卷关于“金线蛊”的旧档,又想起林晚晴那颗心房上细如发丝的痕迹。
这根线,从苗疆拉到京城,从尼姑庵拉进深宫。林晚晴自己,不过是个被线拴着的活靶子。真正在后面扯线的,是想让她死的人。
而柳贵妃紧绷的帕子,朱砂印泥的“赵”字,还有孙正清奏疏里那句“勾结后宫”……所有的线头,都在往一块儿聚。
苏棠把那两块芝麻饼的油纸包收进袖子,站在原地,没动。
萧衍看了她一眼:“想什么?”
“在想,”苏棠抬头,语气很平,“这根金线,能不能在常修文身上,打个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