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大理寺的令牌往案上一搁，铜牌砸在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孙掌院眼皮子都没抬，手里还在拨弄算盘珠子：“姑娘，这是太医院，不是菜市口。你看病去外头排队，查案去刑部。别耽误我煎药。”苏棠没恼，也没走。她指了指令牌：“掌院大人，我是来查林才女案卷的。陛下特批，周大人手谕。您要是觉得不够分量，我这就回去请王爷亲自来。”孙掌院的手停在算盘上。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苏棠一眼。六十来岁的人，须发皆白，脸上的褶子里藏不住不耐烦，但“王爷亲自来”几个字，到底让他犹豫了。“等着。”他起身，转身进了后头药库。苏棠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太医院里弥漫着一股子药味，黄芪、当归、甘草混在一起，熏得人嗓子发痒。几个年轻太医在另一侧案后抄方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又迅速低下头去。不多时，孙掌院拿着个布包出来，往苏棠面前一扔：“都在这儿了。林晚晴半年来领的药材单子，常太医开的方子，都在。”苏棠解开布包，把一叠泛黄的纸摊开。字迹工整，药味、剂量、炮制方法，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苏棠从头看起。头三个月的方子大同小异，多是归脾汤、四物汤加减。直到第四个月，方子上多了一味女贞子。“女贞子补肾阴，补而不腻。”孙掌院在旁边冷着脸解释，“林才女说是夜夜失眠，常太医给加的。”苏棠没接话，指尖顺着药单往下移。第五个月，女贞子还在，但剂量从三钱减到了一钱半。第六个月，一钱。苏棠停住：“这剂量，怎么越吃越少？”“贵妃娘娘那边的吩咐。”孙掌院背着手，“说是林才女体虚，受不住补，让减量。”苏棠看着那行字。女贞子本身不是烈药，减量也不至于吃死人。但若这汤药里混了别的……减量，就是为了不让人尝出异样。“方子上没写别的？”苏棠问。孙掌院摇头：“宫里规矩，方子归档，药材归库。至于煎药的时候往里添了什么，老夫可管不着。”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刺，“那是内务府的活。”苏棠把方子收进袖子：“谢掌院大人。”孙掌院没应声，转身走了。苏棠出了太医院，沿着宫墙往宫门走。午后的日头毒，晒得青砖地泛白。宫道那头走来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走得急，路过苏棠身边时，脚下一绊，托盘上的药盅晃了晃，盖子滑落半边。一股气味飘出来。四物汤的当归味，但底下压着一股子甜腥气。苏棠脚步一顿：“这药，是谁喝的？”宫女吓了一跳，回头看她，戒备地抱紧托盘：“你是谁？宫里没见过你。”“大理寺仵作。”苏棠亮了腰牌，“查林才女的案子。”宫女一听“林才女”，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沈大人，这药不是给人喝的。”苏棠皱眉：“那是给谁？”“烧了。”宫女指了指托盘，“贵妃娘娘吩咐，林才人留下的东西，药渣、衣物，统统焚毁。”焚毁。苏棠脑子一转，伸手按住宫女的手腕：“等等。带我去林才女生前住的偏殿。”宫女犹豫了一瞬，但苏棠手里的腰牌在日头下晃了晃，到底没敢拒绝。偏殿在御花园北角，离柳贵妃的主宫有段距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一个梳妆台，靠墙摆着张书案。宫女叫彩云，二十出头，低眉顺眼站在门口，没敢进来。苏棠进了屋，先看梳妆台。胭脂、铜镜、一截断了的簪子。再看书案，几卷残书，一本没写完的诗集。最后是床。枕头是素色的，枕面上绣着两枝竹子。苏棠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指尖触到一片硬纸。抽出来一看，是封信。没有封口，信纸折了一半。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父亲大人亲启”。苏棠扫了一眼内容。“女儿入宫半载，虽不比家中自在，但衣食无忧……”“近日身体不适，常觉心悸气短，服药后也未见好转……”“幸得彩云姐姐照料……”苏棠目光停在“彩云姐姐”四个字上。她回身，看向门口。彩云站在阴影里，脸有些白。“信里提的那个彩云，”苏棠把信收进袖子，“是你？”彩云咬了咬下唇，没说话。苏棠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缓了些：“她死前，跟你说过什么吗？”彩云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林才人……死前三天，跟我说过一句话。”苏棠屏住呼吸。彩云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她说……她在贵妃娘娘寝殿外头，看到了一个人。”“谁？”“一个男人。”彩云的声音发抖，“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后宫的男人。”苏棠瞳孔骤缩。后宫禁地，除了皇帝和未成年的皇子，只有太监能出入。若是个男人……“她看清是谁了吗？”苏棠追问。彩云摇了摇头，语速快了些：“没看清脸，但林才人说，那人走路的样子，像是个练家子。而且……”她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咽了口唾沫：“那人腰上，挂着块腰牌。”“什么样的腰牌？”“没看清。”彩云的指甲掐进掌心，“但林才人说了，那腰牌是铜的，不是金也不是银，上头好像刻着字。”铜腰牌。苏棠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人影。赵家的人？还是老八那条线上的人？“这事儿，你跟别人说过吗？”苏棠问。彩云摇头：“林才人说完，第二天人就没了。我怕祸从口出，没敢说。”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苏棠：“还有这个。林才人死前一天，塞给我的。说是如果她出事了，让我把这东西扔到井里去。”苏棠接过来。是一块绣帕，角上绣着朵残败的莲花。帕子里裹着片指甲盖大小的铜片，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苏棠把铜片捏在指尖。“这铜片，哪来的？”彩云摇头：“我不知道。林才人没说。”苏棠把铜片收好，又把绣帕塞回彩云手里：“这东西你先留着。记着，别让任何人知道。”彩云用力点头。苏棠转身往宫门走，刚走出几步，宫道那头忽然转出个太监，穿着一身暗红蟒袍，腰上系着玉带，手里拿着拂尘，步子迈得又稳又慢。是内务府总管，常修文。苏棠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迎上去。常修文看见她，手里的拂尘微微一抖，但面上笑容不变：“这不是沈姑娘吗？今儿怎么有空来太医院？”苏棠拱手：“常大人，林才女的案子，有些药方要请教掌院。”“哦？”常修文笑道，“那姑娘可问明白了？”苏棠点头：“明白了。女贞子的剂量，减得恰到好处。”常修文的笑意僵了一瞬，极快，像没发生过一样。“姑娘说笑了。”他拂尘一甩，“那林才女福气薄，身体本就不好。药量加减，是常理。”“是常理。”苏棠看着他，“但有些药，减了量，反倒是坏事。”常修文没接话，只是看着苏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才笑道：“姑娘年纪轻，懂医理。可这宫里的规矩，姑娘未必都明白。”他侧过身，让开一条道：“姑娘慢走。”苏棠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出了宫门，苏棠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还站在宫道上，背对着她，似乎在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