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两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关节泛白,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苏棠没催她,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锁在她脸上:“你说那个人影,不像太监?”
“不像。”彩云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林才人说,宫里的太监走路都缩着身子,步子碎,腰也塌。可那个人……身形高大,走路带风,脚后跟落地有声,脚步沉得很。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个外男。”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
后宫禁地,除了皇帝和未成年的皇子,只有太监能进出。出现外男,这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她看清脸了吗?”苏棠问。
彩云摇头:“没。那是夜里,贵妃寝殿侧门的灯笼只亮了一盏,昏昏暗暗的。林才人离得远,只瞅见个轮廓,但这人走路太特别,她绝不会认错。”
苏棠眉头微皱:“那还能看出什么别的?衣服?配饰?”
“衣服是深色的,具体的没看清。”彩云努力回忆着,眼睛眯起来,“但……但林才人说,那人腰上挂着块玉佩。月光一照,那玉泛着绿光,透亮透亮的。上头好像还刻着什么字,隔得太远,瞅不真切。”
翠色的玉佩。
苏棠脑子转得飞快。京城权贵里,爱佩玉的不在少数,但能在深夜进出柳贵妃寝殿,还能让柳贵妃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待的人,绝非凡品。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钱郎中案里,赵瑾来大理寺时腰间挂着的那把折扇——扇骨是玉的,但这不足以定论。
苏棠盯着彩云:“那玉佩什么形状?圆形?方形?”
“像……像块腰圆的牌子。”彩云比划了一下,“也不大,就巴掌大。”
苏棠没再追问。
她把彩云拉到偏殿更隐蔽的角落,这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宫灯漏过来一点余晖。
“这事儿,除了你和林才人,还有谁知道?”苏棠语气沉了些。
“没了。”彩云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才人吓坏了,只敢跟我说。她让我千万别往外讲,说是讲了我们都得死。”
“她是对的。”苏棠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现在林才人已经出事了,你要是再有个好歹,这世上就真没人知道真相了。”
彩云吓得脸煞白,连连点头。
苏棠没再多留,这种时候多待一刻,彩云就多一分危险。
出了偏殿,苏棠没耽搁,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疾步出宫。
马车刚在王府门口停稳,她就跳下来,直奔书房。
萧衍还在书房。案上摊着那张旧的关系图,他手里拿着朱笔,正对着“柳贵妃”三个字出神。见苏棠进来,他搁下笔:“查到了?”
“查到了。”苏棠把门掩上,走到案前,先把那封遗信放在一边,“林晚晴确实是被灭口的。她死前那晚,在柳贵妃寝殿外,看到了一个男人。”
萧衍手一顿:“男人?”
“是个身形高大、走路带风的外男。”苏棠把彩云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落在最后一点,“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翠色的腰圆玉佩,刻着字。”
萧衍的眸光瞬间沉了下去,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翠色,腰圆,刻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关键词,忽然伸手拉开桌案侧面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纸很旧,边缘有些脆,上面是一幅拓印。
是一枚玉佩的纹样。
云纹缭绕,正中刻着一个苍劲的“赵”字。
“这是孙正清当年留下的。”萧衍把拓印往苏棠面前一推,“赵家有一块祖传的翠玉佩,赵崇文从不离身。孙正清当年查到赵崇文出入某处隐秘之地时,特意记下了这个特征。”
苏棠看着那拓印上的“赵”字,呼吸慢了半拍。
男人,翠玉佩,赵字。
加上柳贵妃。
这哪里是什么宫女坠井案,分明是有人撞破了天大的丑闻。
“如果那个男人是赵崇文……”苏棠抬头看萧衍,“那孙正清奏疏里‘勾结后宫’那条,就是铁证。”
萧衍冷笑一声,把那张拓印拿在指尖摩挲:“何止是铁证。赵崇文深夜入宫,私会贵妃,这是把项上人头别在裤腰带上玩火。但他敢玩,就说明这火烧不到他身上,或者……这火原本就是要烧别人的。”
苏棠坐下来,脑子里的线终于串成了一根绳。
林晚晴看到了赵崇文,所以她必须死。
林晚晴喝了半年的药,身体虚弱,正好成了“金线蛊”的试炼场。柳贵妃留她在宫里,或许一开始就是养着一个随时可以处理掉的棋子。
“但这事儿还有个漏洞。”苏棠指着那张拓印,“彩云说那玉佩刻着字,但没看清是什么字。而且彩云只是个宫女,她的证词,扳不倒首辅和贵妃。”
萧衍点头,把拓印放回暗格:“不仅扳不倒,还会送命。赵崇文若知道彩云看见了,杀人灭口不过是再添一条人命的事。”
他看向苏棠,目光锐利:“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封信。”苏棠把林晚晴的遗信拿起来,摊在桌上,“还有这封信里没写完的话。”
萧衍凑过去看。
信纸被折过好几次,边缘磨损。苏棠指着信的末尾,那里有几行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笔锋也是虚的,显然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彩云姐姐帮我,若我出了什么事,请把这封信交给……”
“交给”后面两个字被墨团涂黑了,看不清。
苏棠从案上拿起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刮那团墨迹。
墨迹刮开,露出底下纸张原本的颜色。那两个字虽然被涂改过,但笔画的走势还在,隐约能辨认出轮廓。
苏棠眯起眼,辨认了半晌,抬头看向萧衍:“是‘镇北王府’。”
萧衍的眉头瞬间锁紧。
林晚晴一个刚入宫半年的才女,临死前要把信交给镇北王府。
“她为什么信任你?”萧衍问。
苏棠摇头:“不,她信任的不是我,是王爷你。”她指着信上那句“若我出了什么事”,“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她在赌,赌这封信能递到能查案的人手里。”
萧衍没说话,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风影。”
门外立刻闪进一道黑影。
“王爷。”
“去一趟后宫,想个法子把彩云弄出来。”萧衍声音冷硬,“别让内务府的人碰她。这宫女要是死了,这案子就真成死案了。”
风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苏棠忽然开口:“等等。”
她看着萧衍,目光坚定:“光把人弄出来没用。赵崇文敢进后宫,手里必有宫籍或腰牌。我们要查的,不光是人,还有他进出的记录。”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内务府的进出记录,你也想查?”
“想查。”苏棠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但我现在更想知道,林晚晴这封信,是通过什么渠道递出来的?她一个被软禁的才女,信都写好了,却没送出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送信的人,不敢送。”萧衍接话。
“对。”苏棠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彩云不敢送,也不敢说。这宫里,能帮林晚晴的人,可能只有那个给她开药的常修文……或者,还有别人。”
苏棠低头看着袖口,那里藏着一封信,和一条人命的重量。
“王爷,”苏棠忽然开口,“你说赵崇文深夜进宫,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跟柳贵妃叙旧?”
萧衍走到她身后,声音淡淡叙旧不够。”他顿了顿,“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庆典。”萧衍看着窗外的夜色,“新帝登基大典,祭祀太庙。那天,所有的人都会在。”
苏棠心头一跳。
“那天,也是所有秘密,最容易曝光的时候。”萧衍说完,伸手关上了窗户,“在那之前,别打草惊蛇。我们要找的,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苏棠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油灯跳动了一下。
她把那封遗信重新拿出来,指尖划过那行被涂改的字迹,低声道:“王爷,这信里还有个细节。”
“什么?”
“林晚晴写道‘彩云姐姐帮我’——但这信最后没送出去,彩云也没死。”苏棠抬起头,“这说明,彩云不仅没帮她送信,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萧衍神色微动。
苏棠把信纸翻过来,指着背面一个极不显眼的折角:“这信是藏在枕头底下的,彩云若是知情者,早就毁了它,或者送出去了。她没动这信,说明她胆子小,但也说明——林晚晴信不过她。”
“信不过,却还要写这封信?”萧衍问。
“因为她是想赌一把。”苏棠看着萧衍,“赌那个真正能帮她送信的人,会在她死后出现。”
“谁?”
苏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被关上的缝隙:“或许,就是那个送药的人。”
苏棠把信收好,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萧衍问。
“回屋。”苏棠头也不回,“把这封信再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字。”
她走出书房,夜风迎面吹来。
走到院中,苏棠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刚才在书房灯光下没注意,现在借着月光,她发现信纸的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污渍。
不是油,也不是水。
是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红。
苏棠把信纸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药香混在纸味里。
是太医院特供的安神香。
她指尖捻着那点红痕,忽然想起白天在太医院见到的那位孙掌院,还有那个端药的彩云。
“彩云说,她是去焚毁林晚晴的遗物……”苏棠低声自语,“但这信要是藏在枕头底下,彩云没看见,那这信纸边缘的朱砂,又是怎么蹭上去的?”
除非这信,被人动过。
苏棠猛地回头,看向书房紧闭的窗户。
萧衍还在里面。
但她忽然觉得,这案子里的水,比他们刚才分析的还要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