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口停稳，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苏棠跟在萧衍身后下了车。宫墙高耸，把头顶那片天压得只剩窄窄一条。守宫门的禁军腰刀出鞘，见是萧衍，领头的那位忙不迭把手缩回去，换上笑脸，却还是硬着头皮拦了一下：“王爷，宫禁时分已过……”
萧衍没说话，只把那枚能调动禁军的龙纹令牌往他跟前一递。
那禁军统领脸色一白，膝盖一软，立马退到一边：“王爷请。”
苏棠低着头，踩着萧衍的影子往里走。宫道很长，两边的宫灯昏昏暗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是她头一回走这路，没觉得多风光，反倒觉得这皇城里头，比大理寺的审讯室还冷几分。
御书房里没点大灯，只留了几盏落地烛台。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案后头，手里拿着朱笔，眉头锁着。他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脸有些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头，眉眼间全是倦意。
听到脚步声，皇帝抬眼，视线先落在萧衍身上，然后才移到苏棠脸上。
“这就是那个女仵作？”皇帝声音不响，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苏棠跪下，额头贴上手背：“民女苏棠，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萧衍说，赵崇文参你妄动后宫，你手里有铁证。朕给你个机会，说。”
苏棠从袖子里拿出那叠推理书，双手呈上。
没等太监伸手接，萧衍先一步接过去，直接放在了龙案上。
苏棠没那些虚礼，站起来，直接开口：“陛下，林晚晴不是失足落井，她是被人灭口。”
皇帝翻开了推理书。
“这世上有种毒，叫金线蛊。”苏棠语速不快，咬字极准，“源自苗疆，以金线莲茎筋入药。人吃下去，那东西便化作细丝，游走在血肉里。它不疼，也不痒，只让人日渐虚弱，直到游进心房，缠住心脉，人便停了气。”
皇帝翻书的动作顿住。
“我验了尸。”苏棠抬手比划了一个长度，“从死者右心房取出一截三寸长的丝状物。陛下若不信，可传太医院掌院此刻来验，那东西还在试管里。”
皇帝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点分量。
“这毒下得刁钻，寻常仵作验不出来。”苏棠继续道，“林晚晴喝了半年的药，药方无错，但有一味女贞子，剂量减半。为何？因为要在药里藏东西。”
“藏什么？”皇帝问。
“藏毒，或者藏别的。”苏棠没把话说死，“但林晚晴死前三天，在柳贵妃寝殿外头，看到了不该看的人。”
皇帝的手指叩了两下桌面：“什么人？”
“一个男人。”苏棠语气笃定，“身形高大，非太监体态。腰悬翠玉佩，刻着‘赵’字。”
皇帝的视线落在萧衍脸上：“萧衍，你查到的？”
萧衍拱手：“孙正清旧档有载，赵崇文有一枚祖传翠玉佩，云纹赵字。林晚晴目击之人与此吻合。”
皇帝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那叠推理书。
“你这说的，全是推测。”皇帝看着苏棠，“朕要的是物证。你所说的那个丝状物，还有那药渣，能证明是赵崇文干的？”
“不能。”苏棠答得干脆。
皇帝神色稍缓。
“但这案子，不用证明赵崇文是不是凶手。”苏棠上前半步，“陛下，只要证明林晚晴是被毒杀，这就不是‘宫女失足’，而是‘后宫谋杀’。大理寺就有权立案，提审太医院，传唤柳贵妃。”
她抬头，直视皇帝：“赵崇文若没鬼，为何急着在朝堂上参镇北王？他越急，说明那晚进宫的人，越怕被认出来。”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种没什么温度的笑：“你倒是敢说。”
“民女是仵作。”苏棠腰板挺直，“仵作只管死人，不管活人怎么想。”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皇帝重新拿起那叠推理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纸末批了几个字。
“传旨。”皇帝开口，“林晚晴一案，着大理寺彻查。任何人不得阻挠。”
他把折子扔给萧衍：“镇北王萧衍协办。查出来，朕给你记功；查不出来，朕唯你是问。”
萧衍接旨：“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苏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你叫苏棠？”
“是。”
“这京城里的仵作，多是些混日子的。”皇帝从旁边拿过一张宣纸，提笔写了行字，盖了印，“从今日起，你是大理寺正式仵作。往后谁再拿你的身份说事，就把这手谕拿出来。”
太监走过来，把那张墨迹未干的手谕递给苏棠。
苏棠接过来，手指捏着那薄薄的纸：“臣女，谢主隆恩。”
出了御书房，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大了。
苏棠把手谕揣进怀里，跟在萧衍身后往宫门走。这条路比来时好走些，许是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刚走到宫道拐角，前头忽然转出一队人马。
明黄的灯笼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顶二人抬的小轿。轿帘没掀，但那股子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苏棠脚步一顿。
轿子停了。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是个中年男人，眼袋很深，嘴角挂着笑，看着却让人后背发凉。
赵崇文。
他没看萧衍，那双眼直勾勾落在苏棠脸上，视线像两根冰锥子，把苏棠从上到下扎了一遍。
苏棠没躲，也没行礼，就站在那，手揣在怀里，捏着那张手谕。
赵崇文笑了。
“镇北王这是刚从御书房出来？”赵崇文声音温吞，听不出情绪，“这宫禁夜深，王爷还带着位生面孔，也不怕冻着。”
萧衍面无表情：“赵首辅也还没歇着。”
“老夫年岁大了，觉少。”赵崇文目光移开，落回苏棠身上，又笑了笑，“这位就是名动京城的女仵作吧？果然年轻。”
苏棠淡淡道：“首辅大人谬赞。大人若是身子不适，尽管来找民女验方子，民女定当竭力。”
赵崇文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没接话，只拱了拱手：“那便让路了。”
轿子抬起来，擦着苏棠的衣角过去。
苏棠站在原地，目送那轿子消失在拐角，才觉得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汗。
萧衍没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走吧。”
苏棠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风影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大氅，直接兜头罩在苏棠身上。
“王爷，”风影压低声音，看了一眼赵崇文消失的方向，“那是赵家的死士轿子。他今晚出现，是在给咱们下战书呢。”
萧衍没停步，只丢下一句：
“战书收下了。明日，把太医院的方子全给我搬回大理寺。”
苏棠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手谕。
“得嘞。”她低声道，“这回，看谁先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