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偏院的桌子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绿色官服。
苏棠伸手抖开,布料厚实,也是传统的圆领袍,但在袖口和下摆处收了边,裤腿也是改良过的束口式。周怀安倒是细心,知道女仵作验尸得蹲得跑,送来的这套衣裳比男官那宽袍大袖利索不少。
苏棠换上,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眼下挂着淡青色的眼圈,神色却很稳。
她推门出去。
大理寺的走廊还是那个走廊,但这回走上去,感觉不一样了。前头几个正扫地的小吏看见她,笤帚一顿,也没像往常那样当没看见,反倒退到两边,低头喊了一声:“沈大人。”
苏棠点点头,脚步没停。
到了走廊拐角,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正拎着个茶壶晃晃悠悠过来。这是魏仵作,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手里有点真本事,人送外号“魏一刀”。
魏老三看见苏棠,眼皮子耷拉下来,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哟,今儿穿得挺鲜亮。这是王爷给撑腰,要来拿咱们这些老骨头开涮了?”
这话夹枪带棒,酸味儿直冲脑门。
苏棠停下脚,侧过身,让开半条道。
“魏师傅说笑了。这身衣裳是周大人特制的,为了爬墙下沟方便。”苏棠脸上没笑也没怒,语气平平,“正巧,昨儿送来的林才女遗骸,我要做个骨龄复核。听说魏师傅看一眼牙口就能定出年份,这活儿我一人弄不来,不知您有没有空,搭把手?”
魏老三愣了一下。
他本是来挑刺的,没想到苏棠一没恼二没吵,反倒摆出一副后辈请教的样子。这要是不去,那是砸自己的招牌;去了,又像是给她当帮手。
“咳,”魏老三脸皮扯了扯,把茶壶往怀里一抱,“既然沈大人开口了,那就去看看。丑话说前头,要是看出什么岔子,这锅我可不背。”
“那是自然。”苏棠拱拱手,“验尸房在那边,您先请。”
魏老三哼着调子,背着手走了进去。
上午的日头升起来,照得大理寺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亮。
苏棠刚把验尸房收拾利索,门口忽然暗了一块。
她抬头,看见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儿。
赵瑾。
今儿他没穿朝服,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没拿那把玉骨折扇,看着比平时少了些风流,多了点沉郁。他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也没让人通报。
苏棠放下手里的解剖刀,擦了擦手:“赵少卿?怎么不进来坐。”
赵瑾没动。他看着苏棠,那眼神有点怪,不像平时那种满是算计的温和,反倒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张嘴。
“恭喜沈姑娘。”赵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获陛下手谕,以后在大理寺,便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
苏棠笑了笑:“赵少卿客气。这不过是个名头,干的活儿还是那些。”
赵瑾沉默片刻,视线飘向院子里那棵树,嘴唇动了动:“沈姑娘,林才女的案子……你最好别查太深。”
苏棠眉头一跳。
“后宫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赵瑾把话说完,转回头,盯着苏棠的眼睛,“有些事,查到底,未必是好事。”
苏棠没急着接话。她看着赵瑾,这人可是赵崇文的儿子,是首辅府的嫡系。他来跟自己说这话,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少卿这是在提醒我?”苏棠问。
赵瑾没回答,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苦的笑:“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沈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有些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苏棠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这人不对劲。如果赵崇文是想让她停手,该使的是雷霆手段,或者像上次那样在朝堂上参一本。派个儿子来说这种软话,这不像赵家的风格。除非……赵瑾自己并不想看见这案子再往下挖。
苏棠收回视线,重新拿起解剖刀。
不管赵瑾安的什么心,这案子,她查定了。
下午,苏棠把自己关在办公间里。
桌上摊着孙掌院送来的太医院历年采药记录。一本本厚得像砖头,翻起来哗啦啦响。
她要找金线蛊毒的来源。这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太医都懂的,必定有人去过苗疆,或者跟苗疆那边的人有过接触。
正翻得眼花,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风影从外头翻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沈姑娘,查到了。”
苏棠抬头,把书一推:“说。”
“太医院有个姓吴的太医,叫吴远志。”风影把纸条拍在桌上,“五年前,他跟着使团去过苗疆,在那边待过两个月。回来之后,就被调到了御药房,专门管贵人们的汤药煎煮。”
“人呢?”苏棠问。
“辞官了。”风影说,“三年前,说是得了肺疾,告老回乡了。人现在不在京城。”
苏棠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这就断了?”她手指在纸上一敲,“三年前辞官,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风影道:“我特意去翻了内务府的进出记录。吴太医辞官前三个月,有四次进出柳贵妃宫中的记录。理由写得都是‘送药’。”
送药。
苏棠眼神一冷。
“一个御药房的太医,给柳贵妃送药,要亲自跑四趟?”苏棠冷笑,“柳贵妃宫里是没宫女还是没太监?非得要个外臣来送?”
风影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个事儿。吴太医辞官回乡后,不到半年,家里就遭了贼。听说他本人受惊过度,病情加重,现在人有些疯癫,见人就喊‘不是我干的’。”
苏棠动作一顿。
这哪是遭贼,这是有人在灭口,或者是在警告。
吴远志这条线,绝对是关键。
“他在哪?”苏棠问。
“老家在江南,离京城不算太远。”风影道,“要不去把他弄回来?”
苏棠摇摇头:“不用。疯子的话,有时候才最真。但他既然疯了,赵家就不会再盯着他。咱们得去一趟。”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记录本合上。
“风影,你准备一下,咱们明天出城。”
风影一愣:“明天?不用跟王爷报备?”
“王爷在宫里陪着陛下议事,这会儿回不来。”苏棠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赵崇文敢在朝堂上动手,咱们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挖人。这叫灯下黑。”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嗓子:“走水了!太医院那边走水了!”
苏棠和风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太医院。
苏棠一把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往外冲去。
刚冲到院门口,就见大理寺外头腾起一股黑烟,红光隐隐绰绰地映在半空。
魏老三正提着茶壶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嚷嚷:“妈的,那火是从御药房烧出来的!好家伙,这火势可真大!”
苏棠站住脚,盯着那股烟。
御药房。
吴远志待过的地方。
这火烧得,真是恰到好处。
苏棠眯起眼,把手里的记录本往风影怀里一塞:“藏好了。看来咱们明天是得出趟远门了。”
风影点头,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身形一闪,消失在墙头。
苏棠转身,回了屋,把那把刚磨好的解剖刀别在腰后。
这火要是烧了御药房的档库,那就是有人不想让她查出那味“女贞子”到底是谁经的手。
苏棠摸了摸袖子里的手谕,冷笑一声。
“想烧?”她低声道,“那就看看是你烧得快,还是我查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