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土路,颠得苏棠脑仁疼。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才是稀稀拉拉的村落。风影坐在前头赶车,手里鞭子甩得啪啪响,嘴上却没闲着:“沈姑娘,这吴太医也是个明白人,辞官回乡躲清净。可惜,这清净能不能保住命,那就两说了。”
苏棠把帘子放下,手按在身边的工具箱上:“他是躲了,可惜有人没打算放过他。太医院昨晚那把火烧得那么急,不就是为了断后路吗?咱们得赶在别人把这儿也一把火烧了之前,把人找着。”
车行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升到正头顶,总算到了吴家村。
这地方穷,村口的土路都没铺石板,一下雨估计全是泥。吴太医的宅子在村尾,独门独院,围墙比别家高出一截。
风影跳下车,推了推院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没锁。
风影回头看了苏棠一眼,手已经摸向腰后的短刀。
苏棠下了车,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拎着箱子跟在后面。院里杂草长得快半人高,脚踩上去全是沙沙声。正房的门虚掩着,风影一脚踹开,里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这味儿,得有个半年没进过人气了。”风影捂着鼻子。
苏棠没嫌脏,直接迈步进去。屋里家具都在,桌子上还摆着个茶壶,里头的茶水早干成黑垢。她四处扫了一眼,径直走向里屋卧室。
卧室的床铺平整,枕头边上还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医书。
“风影,搜。”苏棠简短下令,“找药方,找信,凡是带字的都别放过。”
风影得令,转身去了外间。
苏棠蹲下身,视线沿着床沿一点点摸索。实木的床框,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她伸手在床底下一寸寸敲,敲到靠墙角那一块,声音变了。
“空的。”
苏棠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小刀,顺着缝隙插进去一撬。
木板弹开,露出下面的暗格。
里头有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苏棠拿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封信,还有一本蓝皮的小册子。
她先翻开册子。
这是本药方记录,前几页都是些头疼脑热的方子,字迹工整。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个角。
苏棠凑近细看。
“安神香方:沉香三钱,檀香二钱,苏合香一钱……金线藤粉末,半钱。”
“金线藤。”苏棠眯起眼。
这就是金线蛊毒的原材料。这东西生长在苗疆深山,中原根本见不着。吴太医一个御药房的小太医,哪来的门路弄这个?
她放下册子,拿起那几封信。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朵莲花。苏棠抽出信纸,上面字迹娟秀,用的还是宫廷专用的纸张。
“吴太医鉴:前次所制安神香甚佳,贵妃娘娘甚是满意。下月望再制一份,切记,分量依旧,不可多亦不可少。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再制一份……不可多亦不可少。”苏棠冷笑。
她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落款处盖着个极小的红印。虽然没写字,但这纸张的纹路,还有那种特有的熏香味道,和林晚晴那封遗信上的一模一样。
这信,是柳贵妃宫里递出来的。
“沈姑娘!”
外头忽然传来风影的声音,听着有点沉。
苏棠把信和册子揣进怀里,快步走出去。
风影站在后院的一口枯井边,手里提着根绳子,脸色不太好看。
“人找到了。”风影指了指井底,“在底下呢。”
苏棠走过去,探头往下看。
井底干枯,只有烂泥和枯叶。一具尸体蜷缩在泥里,皮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一副白骨,衣服也烂成了碎片。
“弄上来。”苏棠道。
风影把绳子系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纵身跳了下去。没一会儿,他就抱着那副骨架子爬了上来,轻轻放在地上。
苏棠蹲下身,也不嫌脏,上手就开始拼。
她先摸颅骨。
手指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
“这儿。”苏棠指着颅骨后侧,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边缘都不整齐,“钝器击打。一下毙命。”
她又顺着脊椎往下摸,骨头都好好的,没有别的伤痕。
“死亡时间,看这白骨化的程度,至少三个月以上。”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个月前……正好是林晚晴刚入宫不久。”
风影皱眉:“这是被人灭了口?”
“吴太医给柳贵妃制了毒药,林晚晴死了,这证人留着就是个祸害。”苏棠把那封信在风影面前晃了晃,“柳贵妃怕太医院查出来,就让吴太医辞官回乡。等人一走,再派人在半道上截杀,或者直接追到老家来弄死。反正这儿天高皇帝远,死个人往井里一扔,谁知道?”
风影啐了一口:“这娘们儿心真黑。”
“心黑是肯定的,但这也说明,她怕。”苏棠把信收好,“她怕太医院查药,怕我们查人。现在吴太医死了,死无对证,但这信和药方还在。”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飞快:“把这些骨头装箱子里,带回去。这也是证物。”
风影赶紧找来个麻袋,把骨架子装了进去。
两人出了院子,把大门重新虚掩上,装作没来过一样。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苏棠坐在车厢里,借着微弱的光,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金线藤……”她低声念叨着。
柳贵妃是后宫嫔妃,这东西她绝对没本事从苗疆弄来。能打通苗疆那条线,还能把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送进宫的,京城也就那么几个人。
赵崇文。
这俩字儿在苏棠脑子里转了一圈,怎么也甩不掉。
她把信折好,和那本蓝皮册子放在一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门,刚过关口,外头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
有人勒马停在了马车边上。
风影的声音传进来:“沈姑娘,是赵家的车。”
苏棠睁眼,没动。
外头传来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哟,这不是沈仵作的车吗?这么晚了,这是去哪儿发财了?”
苏棠听出来了,是赵家那个管事的声音。
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发财谈不上。就是去郊外捡了点破烂。”
那管事骑在马上,视线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破烂?沈姑娘好雅兴。这大晚上的,郊外可不太平,别碰上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我不怕。”苏棠淡淡道,“我就怕脏东西不够脏,那就不好查了。”
管事脸色变了变,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沈姑娘好本事。那您忙,小的就不送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苏棠放下车帘,冷笑了一声。
“风影,回大理寺。”
“得嘞。”
风影一扬鞭子,马车在夜色里跑得飞快。
苏棠手按在那个装着白骨的麻袋上,隔着粗布摸到了那块颅骨。
柳贵妃想把这案子烂在井里,她偏不。
“明天一早,”苏棠忽然开口,“让周大人把这信和药方拿去给孙掌院看。金线藤这东西,太医院认得。”
风影在前头应道:“成。那这骨头呢?”
“验。”苏棠两个字吐出来,“死因一确认,这就是铁证。”
马车拐过街角,大理寺那两盏大灯笼已经在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