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在大理寺停脚，让风影把那一箱子白骨先拎进去，自己揣着信和药方，掉头就去了王府。
萧衍还在书房没睡，案上的茶都凉透了。见苏棠进来，他也没废话，只看了一眼她袖口沾着的灰。
“得手了？”
“得手了。”苏棠也不见外，把袖子一挽，几样东西往桌上一排开。
第一样，林晚晴的遗信，背面带着那点没擦干净的朱砂。
第二样，太医院的用药记录，女贞子剂量那一栏被她用墨笔圈了出来。
第三样，从林晚晴心脏里取出来的金线纤维，封在透亮的琉璃管里。
第四样，也是刚弄回来的重头戏——吴太医留下的蓝皮药方册子，还有那几张带着宫廷暗纹的信纸。
“四样。”苏棠伸手点了点桌子，“林晚晴怎么死的，毒是谁配的，药是谁开的，人是谁杀的，全在这儿了。”
萧衍伸手拿起那几张信纸，对着光看了一眼。纸张薄透，上面那朵莲花印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柳贵妃的私印。”萧衍把信纸放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吴太医一个辞官的太医，还能留着这东西，也是不想活了。”
“他是不想活，可他也不想死。”苏棠冷笑一声，“这信上虽然没写‘下毒’俩字，但这‘安神香’三个字，再加上这药方册子里的‘金线藤’，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吴太医被人灭了口，这白骨就是证据。”
萧衍没说话，视线在那几样证据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吐出两个字：“够了。”
天刚蒙蒙亮，萧衍就带着东西入了宫。
苏棠没跟着去，这种御前奏对的事儿，轮不到她一个仵作插手。她回了大理寺，还没进门，就被周怀安堵在了廊子底下。
“沈姑娘，昨晚你去哪了？”周怀安眼圈乌黑，显然是一宿没睡，“风影搬了一箱子骨头回来，说是你让放的……”
“周大人，那是证人。”苏棠拍了拍身上的灰，“吴太医的尸骨。这案子，能动了。”
周怀安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宫里头就传了话出来——陛下有旨，命大理寺即刻传唤柳贵妃宫中管事嬷嬷及宫女彩云问话。
周怀安手里的茶盏一抖，茶水洒了一手。
“真……真要查贵妃宫里的人？”
“查。”苏棠斩钉截铁，“不仅要查，还得快。晚一步，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了。”
风影带着几个人去了后宫。
柳贵妃宫门口的守卫果然加了一倍，一个个腰刀挎得整整齐齐，看着跟要吃人似的。风影没硬闯，只是绕到了宫墙侧面的死角，那是昨儿跟彩云约好的地方。
窗户开着条缝。
风影学了两声虫叫。
没动静。
他又叫了两声。
窗户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一个穿着粗布宫装的瘦小身影翻了出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宫女。
彩云一落地，腿有点软，差点跪下。风影一把抄起她的胳膊，往马车上一塞：“走！”
马车里，苏棠递给她一块手帕。
彩云接过去，手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个血色。
“怕吗？”苏棠问。
彩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怕……但我不去，就是死。林才人就是那么没的。”
苏棠没再说话，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午后，大理寺公堂。
周怀安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个记录的书吏。苏棠和萧衍坐在旁听席，萧衍那把椅子一摆，整个堂上的气压就低了几分。
彩云跪在堂下，头都不敢抬。
“你叫彩云？柳贵妃宫中的宫女？”周怀安问。
“是……是。”
“把你之前说的话，再当堂说一遍。”
彩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狠心，这才把那晚看到的事说了出来。那男人怎么进来的，怎么走的，腰上那块翠色的玉佩长什么样，一个字都没落下。
周怀安听完，看了一眼萧衍，见萧衍微微颔首，这才问道：“你说的这些，可属实？”
“句句属实。”彩云咬着嘴唇，“若有半句假话，甘受凌迟之刑。”
“好。”周怀安拿起一份供状，“画押。”
彩云爬过去，大拇指蘸了红泥，在供状上按了个手印。那红印泥按下去的时候，堂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你们大理寺还要不要脸了？传我们也罢了，怎么还传个小蹄子？”
一个穿着酱紫色宫装的中年妇人被两个差役架着走了进来。这人是柳贵妃宫里的管事嬷嬷，姓桂，人送外号“桂嬷嬷”，在宫里也是个踩得动地皮的老油条。
桂嬷嬷一进堂，看见跪在地上的彩云，眼珠子猛地一缩，随即脸上堆起笑，给周怀安福了福身：“大人，老奴也是冤枉。好好的，怎么把老奴叫来了？”
周怀安一拍惊堂木：“桂嬷嬷，林才女林晚晴之死，你可知情？”
“林才女？”桂嬷嬷一脸茫然，“那不是失足落井了吗？老奴只管贵妃娘娘的起居，这等小事，老奴哪能知道？”
“小事？”苏棠在一旁插了句嘴，声音不大，但够冷，“林晚晴死前，你宫里的守卫换了一拨，这事儿你不知道？”
桂嬷嬷转头看了苏棠一眼，眼神像把锥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这位姑娘是谁？宫里换守卫是内务府的安排，老奴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那林晚晴喝的药，每次都是谁送的？”苏棠追问。
“那是太医院的事，要么就是彩云那几个小的跑腿。”桂嬷嬷把手一摊，“老奴总不能自己去熬药吧？”
这老货，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周怀安问了几轮，桂嬷嬷是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推给内务府，要么就是推给太医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行了。”周怀安有些头疼，挥了挥手，“今日先问到这儿。桂嬷嬷，你暂且回去，随传随到，不得离京。”
“得嘞。”桂嬷嬷答应一声，连身子都没弯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大理寺的大门，外头的日头正毒。
桂嬷嬷走了几步，脸上的那股子傲气还没散，心里正盘算着回宫怎么跟贵妃娘娘复命，顺便把彩云那个小蹄子给办了。
忽然，一条巷子口闪出个黑衣人，身形快得像道影子，直接拦在了她跟前。
桂嬷嬷吓了一跳，刚要喊人，那黑衣人手里一张纸条就递了过来。
“赵爷让给您的。”
桂嬷嬷一听这“赵爷”俩字，腿肚子就是一软。她颤抖着手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看完，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原本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没了影，剩下的全是惊恐。
“这……这……”
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桂嬷嬷站在原地，手攥着那张纸条，骨节泛白。她没回宫，也没敢回家，脚下一转，直奔城西去了。那是赵府后门的方向。
苏棠站在大理寺的二层楼上，隔着窗户，看着桂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眯起了眼。
“她没回宫。”风影在后面低声说。
“是没回宫。”苏棠转过身，把手里的琉璃管在指尖转了一圈，“她去哪儿，咱们管不着。但只要这管子里的东西还在，她跑得再远，也是白搭。”
她把琉璃管收进怀里，转身下楼。
“走，去看看那堆骨头，怎么拼出一个死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