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刚跨进大理寺的门槛,就觉得今天的气儿不对。
平日里那几个扫地的小吏今儿都凑在廊檐底下,伸头缩脑地往羁押室那边瞅,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沈大人,您来了。”一个书吏迎上来,脸色惨白,“出……出事了。”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直接往羁押室走:“又是谁死了?”
“桂嬷嬷。”书吏小跑着跟在后面,“昨儿晚上周大人怕出岔子,特意让人把她留在羁押室过夜,想着这就万无一失了。结果今早送饭的一开门……人已经硬了。”
羁押室在地下,平时就阴冷。
苏棠一进去,一股子混着发霉稻草和血腥味儿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桂嬷嬷就躺在草席上,七窍流血,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眼角还挂着泪痕,嘴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却被生生噎了回去。
周怀安正围着尸体转圈,官帽都歪了,手里那把折扇被他捏得嘎吱作响:“这……这怎么好端端的就没了?昨晚还好好的啊!这可是柳贵妃宫里的人,这就死在大理寺,我……我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苏棠没理他的碎碎念,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尸体的脖颈。
早就凉透了。
她凑近看了看嬷嬷的脸。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口鼻那儿有些白沫,已经干成壳了,但指甲缝却是青紫色的。
“不是夹竹桃。”苏棠低声道。
“啊?”周怀安停下步子,“什么?”
“这症状,跟之前的钱郎中不一样。”苏棠抬起嬷嬷的一只手,细细查看指甲缝。右手食指的指甲盖里,嵌着一点点深褐色的粉末,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从腰包里摸出个瓷瓶,倒了点醋在指甲缝上。
那点粉末遇醋,立马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砒霜。”
周怀安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砒霜?这……大理寺里哪来的砒霜?”
“这就要问送饭的人了。”苏棠视线一转,落在门口那个空了的饭桶上,“昨晚她吃了什么?”
“就……寻常的牢饭,馒头和稀粥。”
“馒头没事,问题在稀粥里。”苏棠冷笑,“砒霜入水无色无味,只要量大,一口下去神仙难救。桂嬷嬷这是被人用饭送了终。”
周怀安一听,立马吼道:“来人!把昨晚送饭的狱卒给我叫来!”
没人应声。
外头的小吏颤颤巍巍地探进头来:“大人,昨晚值夜的是李四。但他……今儿一早换班就请假了,说是老家有急事,这会儿估计都出城了。”
苏棠眼神一冷。
“跑了?”
“看样子是。”
“那就抓。”苏棠转身往外走,“风影!”
半个时辰后,风影从城西的一个破巷子里钻出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苏棠和萧衍就在巷子口的马车边上等着。
“没抓着。”风影把手里的马鞭狠狠往地上一摔,“妈的,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邻居说天没亮就背着包袱走了,说是老家发大水,我看是发横财了吧!”
“人不在,东西还在吗?”苏棠问。
“屋子里空得能跑耗子,不过……”风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件旧得发黄的粗布外衣,“我在床板缝隙里抠出来的。这小子走得急,这俩玩意儿塞在烂棉絮里没带走。”
苏棠接过那张纸。
纸很糙,但上面盖着的那个红戳,却格外刺眼。
那是赵府专用的信笺纸,角上还印着朵梅花。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半文盲的笔迹:“事成之后,城外土地庙取剩下的银两。切记,手脚干净。”
“赵府。”苏棠把纸递给萧衍,“这下不用猜了,谁指使的一清二楚。”
萧衍接过去,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纸折好收进袖子:“这是买命钱。”
苏棠又拎起那件旧外衣。
这衣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破了。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目光落在袖口内侧的一个补丁上。
补丁是个粗劣的几何纹,但在纹路的角落里,极隐蔽地绣着一朵极小的花。
三瓣,莲花。
苏棠指尖一颤。
“王爷,你看这个。”她把袖子递过去。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瞬间锁紧:“三瓣莲花。”
“跟之前在内务府密狱看到的那个标记一样。”苏棠声音压得很低,“李四不过是个看牢房的小卒,哪来的这种讲究?这衣服不是他的,或者……这标记是他入伙时别人给缝上的。”
内务府、赵府、大理寺狱卒。
三条线,全让这朵破莲花给串起来了。
“赵崇文的手伸得够长的。”萧衍把衣服扔回风影怀里,“大理寺里有人,内务府也有人。今晚这碗砒霜粥,可不是李四一个人能送进来的。值班册子上是谁签的字,又是谁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轮值的,这才是关键。”
风影咬牙道:“我去把那个李四的底细全翻出来!”
“不用翻,人都死了。”
苏棠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风影一愣:“您怎么知道?”
“拿了赵家的钱,干了杀证人的事。赵崇文会让这种活口留着过年?”苏棠冷笑一声,“那信上写着‘城外土地庙取剩下的银两’。等着去土地庙的吧,估计不是银两,是一把刀或者一根绳子。这种人,用完就扔,这是赵家的规矩。”
风影脸色铁青,狠狠踹了一脚墙根:“这帮畜生!”
苏棠没说话。
她看着那件旧衣服,脑子里又转了一遍刚才的事。
一个管事嬷嬷,死在大理寺的羁押室里。用的毒是砒霜,下毒的人是赵家安插的内鬼,内鬼身上穿着带内务府暗记的衣服。
这案子查到现在,仿佛就像是在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赵崇文不仅敢杀人,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子脚下的大理寺里动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把新帝的旨意放在眼里,也没把大理寺放在眼里。
或者,他知道大理寺里有人帮他盯着。
苏棠抬起头,看向萧衍:“王爷,赵瑾今日没来吗?”
萧衍看她一眼:“没来。听说病了,在府里修养。”
“病了?”苏棠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真巧。昨日还是前日都好好的,今儿出了灭口的事,他就病了。”
萧衍没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回了王府,苏棠没回屋,直接钻进了书房。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写上“大理寺”。
中间写上“李四”,打个叉。
左边写上“赵府”,右边写上“内务府”。
最后,她在最上头,轻轻写下了“赵瑾”两个字。
这三个字落下,整张图就像是一张网,把这桩案子死死罩住。
身为大理寺少卿,赵瑾对大理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谁值夜,谁送饭,哪个牢房关着谁,他不用问就能知道。
昨晚上桂嬷嬷被羁押,今早就死了。
时间卡得这么死,要是说赵瑾一点都不知道,鬼都不信。
“要么他是帮凶,要么他就是那个在背后盯着我们的人。”苏棠自言自语,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风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沈姑娘,吃口热乎的吧。这一天折腾的,也没吃上饭。”
苏棠没接,只是盯着那张纸。
“我不饿。”她头也不抬,“风影,你去查查赵瑾这几日的行踪。尤其是昨儿晚上到今儿早上,他在哪儿,见了谁。别惊动人,悄悄地查。”
风影把粥放下:“得嘞。我这就去安排。”
苏棠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桂嬷嬷死了,李四跑了(估计也死了),线索好像又断了。但这桩桩件件的案子,就像是那地上的影子,只要有光,就总得露出来。
她拿起那张宣纸,对着烛火看了看。
火光透过纸背,那“赵瑾”两个字显得格外狰狞。
“赵少卿,”苏棠低声道,“您这病,怕是来得正好啊。”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比平时快了半拍:“苏棠,换衣服。”
苏棠一愣,站起来:“去哪?”
萧衍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密信,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赵崇文上奏,说大理寺办事不力,导致证人暴毙,请求陛下另派钦差接手此案。”
苏棠瞳孔一缩:“他想换人?”
“不只是换人。”萧衍把信拍在桌上,“他还提议,既然大理寺内部有鬼,不如把案子移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由……赵瑾协同办理。”
苏棠气得笑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她把手里的纸团成一团,扔回桌上,“贼喊捉贼,还要回来看看这贼抓得对不对。”
萧衍看她一眼:“今晚宫里有宴会,陛下要赏花。赵崇文会去,赵瑾也会去。”
苏棠挑眉:“王爷的意思是……”
“带上你的手谕,还有那些证据。”萧衍转身往外走,声音冷硬,“咱们去给赵家这场赏花宴,添点佐料。”
苏棠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工具箱,跟了上去。
“得嘞,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