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内堂里，空气像是被谁抽干了似的，干得让人嗓子眼发紧。
周怀安坐在正中间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和气笑意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他手边上放着个茶盏，盖子半掀着，也没喝，就那么干晾着。
“砒霜。在我的大理寺，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关键证人给毒了。”周怀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大的胆子，好手段啊！”
堂下站着七八个人。
左边是两个主簿，一个是平日里负责文书卷宗的方主簿，另一个是管后勤的刘主簿。右边站着几个管事和狱卒头领，最后面，少卿赵瑾一身绯色官服，手里把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神色看不出是悲是喜，仿佛这事儿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萧衍站在周怀安身侧，抱着手臂，视线像把刀子，在底下这几个人身上刮来刮去。
“从今日起，”萧衍开口了，声音比周怀安更冷，“大理寺所有卷宗的传递、证人的交接、羁押室的钥匙——全部实行双轨制。周大人管一把，我镇北王府的人管一把。少一把钥匙，少一张纸，我就拿在场的各位是问。”
底下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方主簿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萧衍那双冷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萧衍扫视一圈，“在场的各位，每人写一份近半个月的值夜记录和行踪说明。半个时辰后交给我。”
“这……”刘主簿有点憋不住，“王爷，这是不是有点……咱们大理寺这么多人，这也太……”
“太什么？”萧衍打断他，“李四跑了，桂嬷嬷死了。这大理寺里还有几个李四，你想试试？”
刘主簿脸色一白，不敢再吱声。
赵瑾这时忽然动了。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连墨都没多蘸，刷刷几下就在纸上写了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放下笔，把纸往萧衍面前一推：“王爷，下官写好了。”
萧衍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赵瑾。
赵瑾神色坦然，嘴角甚至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王爷尽管查。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苏棠没去听这些场面话。
她带着风影去了档案房。
大理寺的档案房在后院，三间大瓦房，里头堆满了架子，架子上全是落灰的卷宗。苏棠让风影把最近三个月的人事调动记录全找出来。
风影动作快，没一会儿就抱来一摞厚厚的册子。
“查。”苏棠翻开第一本。
一本一本翻过去。
“三个月前。”苏棠的手指在一张纸上停住了。
“三个月前，大理寺新调入三人。”她念道，“文书周立，调入户科；狱卒李四，调入羁押所；狱卒王虎，调入门房。”
李四，那个逃跑的家伙。
苏棠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边。
“去，把剩下那两个人给我找来。”苏棠对风影道，“名字都不用报，直接带去偏厅。”
没过多久，风影就回来了。
后头跟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衫，手里还抱着几卷文书，一脸的惊惶。这就是那个文书周立。
后面还跟着个壮实的汉子，一脸横肉，这就是王虎。
“沈……沈大人，”周立结结巴巴地开口，“小的正在整理卷宗，不知有何吩咐？”
苏棠坐在桌后，没动，只是看着他们：“李四跑了，你们知道吗？”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听说了。这小子平日里就鬼鬼祟祟的，没想到是个黑心肝，敢在牢里下毒。”
“你跟他是同期调入的？”苏棠问王虎。
“是。”王虎点头，“不过小的跟他可不一样。小的在门房看门，他在里头看犯人。咱们也就是点头之交。”
“那你呢？”苏棠看向周立。
周立吓得手里的卷宗差点掉了：“大人，小的……小的就是个抄书的。李四其人，小的不熟，真的不熟！小的这几个月天天都在户科抄写文书，连羁押所都没去过一次！”
苏棠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周立确实不像个能下毒的。胆子小，手都在抖，说话逻辑也乱，不像装的。
“行了，把你们这几个月经手的差事，写个单子给我。写完再走。”苏棠递过去两张纸。
周立如蒙大赦，赶紧抓过笔就写。王虎倒是淡定些，也跟着写。
苏棠趁这功夫，把那份人事调令拿在手里细看。
调令上有三个人的名字，底下是审批签字。
文书、狱卒这种小吏的调动，不需要周怀安亲自批，通常是由少卿代劳。
那墨迹已经干了，签的名字龙飞凤舞，正是——
赵瑾。
苏棠盯着那两个字，眉头锁紧。
如果是赵瑾签的字，那这几个“内鬼”就是他亲手放进大理寺的。
可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写得那么快、那么坦然？
他把名字签得这么大，就不怕查到他自己头上？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衍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张刚收上来的行踪说明。
“周立和王虎是吧？”萧衍看了他们一眼，“先把人扣在偏厅，让风影盯着。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时候放人。”
风影上前一步，把那两人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苏棠和萧衍。
苏棠把那份人事调令递过去：“王爷，您看这个。”
萧衍接过来，视线落在右下角的签名上。
“赵瑾。”萧衍念出了那两个字。
“三个月前调入的人。”苏棠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李四虽然死了，但他进大理寺的门路是正的，手续齐全。这就说明，这不是李四一个人临时起意，是有组织的渗透。”
萧衍把调令拍在桌上：“赵瑾要是那么蠢，直接把把柄往咱们手里送，他就不是赵崇文的儿子。”
“或者是他在藏拙，或者是……”苏棠转过身，“他在被人当枪使。又或者，这调令是真的，但他以为那是普通的安排，根本不知道底下人被收买了。”
萧衍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调令的事，先压着。”萧衍开口，“不要声张。”
苏棠看他一眼：“王爷信他？”
“我不信人。”萧衍抬起头，目光深邃，“我只信证据。但现在证据指向他，却太过于直白。直白得像个陷阱。”
苏棠点了点头：“明白。”
傍晚的时候，苏棠回到自己的屋子。
桌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林晚晴的遗信、桂嬷嬷的尸检报告、还有那份人事调令。
她坐下来，把这三样东西摆成一条线。
三个月前。
林晚晴入宫，正好是三个月前。
吴太医给柳贵妃送药，也是三个月前开始频繁的。
大理寺调入这三个“内鬼”，还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苏棠低声自语。
所有的事情，都在三个月前那个节点，像下了咒一样同步开始了。
林晚晴入宫不是偶然，内鬼渗透大理寺也不是偶然，甚至连吴太医那个早已辞官的人，都在那个时候被重新启用。
这根本不是什么见招拆招的突发案子。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而她们这些人，不过是一步步踩进了人家早就布好的格子里。
苏棠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她正想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风影在门口低声道：“沈姑娘，宫里来消息了。赵崇文在陛下面前参了一本，说王爷在大理寺搞得人心惶惶，请求陛下派人……”
“派人接手？”苏棠接过话头。
“不。”风影声音有些沉，“请求陛下，让赵瑾暂代大理寺卿一职，协助周大人查案，理由是……‘熟悉寺内事务，便于安抚人心’。”
苏棠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