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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车间的烟还没散尽。
姜离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捏着一块焦黑的金属碎片。指尖摩挲过表面,触感不对——太脆了,像烤过火的饼干。
“殿下。”工部侍郎战战兢兢地站在三步外,“重建的工匠已经调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爆炸……炸得太彻底了。”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按理说,就算炉膛炸了,外壁也该留下些残骸。可您看——”他指着那片焦土,“全成粉了。”
姜离没接话。
她蹲下身,从焦土里抠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凑到鼻尖。不是煤灰,也不是铁渣。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却又更刺鼻的气味。
“陆昭。”
“在。”
“带人把这片废墟筛一遍。”姜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有不像是铁、煤、砖的东西,全给我挑出来。”
陆昭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他捧着一只陶罐回来,罐底铺着一层颜色各异的粉末——灰白、淡黄,还有几粒暗红色的结晶。
姜离捏起一粒暗红结晶,对着光看。
“这是什么?”陆昭问。
“不知道。”姜离说,“但我知道它不该出现在熔炉里。”她转头看向工部侍郎,“你们往炉子里加过什么?”
侍郎脸色煞白:“殿下明鉴!炉料都是按工部定例配的,铁矿石、焦炭、石灰石,绝无他物!”
“那这些东西哪来的?”
没人回答。
姜离盯着那些粉末看了很久,忽然问:“京城里,谁能弄到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陆昭想了想:“药材商。有些炼丹的方子,会用到硫磺、硝石、朱砂……”
“最大的药材商是谁?”
“百草堂。东家叫宋靖,以前是太医院的御医,三年前辞官出来开了医馆。如今在京城有六家分号,城外还有两处药圃。”
姜离把陶罐递给陆昭:“备马。去百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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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堂总号在城南最繁华的街市上。
三层木楼,门面气派。柜台后的小伙计正给一位老太太抓药,秤杆压得极低,嘴里还念叨着:“您这风湿啊,得用川乌配桂枝,但川乌有毒,我们东家特意交代过,每剂不能超过三钱……”
姜离带着二十名亲兵闯进来时,小伙计手里的秤砣“哐当”掉在柜台上。
“客、客官……”
“叫你们东家出来。”姜离没看他,目光扫过满墙的药柜。当归、黄芪、茯苓……标签贴得整整齐齐,每个抽屉的把手上还刻着细小的编号。
超前的管理意识。
后堂帘子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走出来。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干净,一看就是常年摆弄药材的手。
“在下宋靖。”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不知这位大人……”
“姜离。”
宋靖的手僵在半空。
几息之后,他缓缓放下手,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原来是殿下亲临。不知百草堂犯了何事,劳动殿下带兵围店?”
“没说要围店。”姜离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杆秤,“只是来问问,宋大夫这里,有没有卖过硝石、硫磺、朱砂之类的货?”
宋靖眼神闪了闪:“有。但都是卖给道观炼丹,或是染坊、爆竹作坊用。每次出货都有账目可查,绝无违禁。”
“账目呢?”
宋靖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姜离翻开,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白云观购硝石五十斤;某染坊购朱砂二十斤……
记录很全。
太全了。
姜离合上册子:“带我去后院看看。”
宋靖的脸色终于变了:“后院只是晒药、储药之处,杂乱得很,恐污了殿下的眼……”
“带路。”
后院里确实晒着药材。竹席铺开,上面摊着甘草、柴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香气。角落里有座假山,不大,但堆得精巧,石缝里还种了几丛兰草。
姜离走到假山前,伸手摸了摸石头。
凉的。
这个季节,石头被太阳晒了大半天,不该这么凉。
“拆了。”她说。
亲兵们抡起铁锤。第一锤下去,假山表面裂开一道缝。第二锤、第三锤……碎石崩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
宋靖瘫坐在地上。
姜离弯腰钻进洞口。下面是一间密室,不大,但摆满了瓶瓶罐罐。最显眼的是几个陶缸,缸口蒙着纱布,纱布上长满了青绿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泥土又带着微甜的气味。
她拿起桌上一本手札。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赤脚医生手册·残页一》。
“这是什么?”姜离问跟进来的宋靖。
宋靖面如死灰:“是……是一位高人赠我的医书。上面记载了许多匪夷所思的疗法,比如用这些发霉的汁液处理伤口,可以防止溃烂……”
“高人是谁?”
“我不知道。”宋靖摇头,“她每次来都蒙着面,声音也经过伪装。只说自己是‘系统回收商’,用这些知识,换我手里的硝石、硫磺。”
姜离盯着他:“你换给她的硝石硫磺,最后去哪了?”
“她说……说是拿去炼丹。”
“炼丹?”姜离冷笑,“宋大夫,你信吗?”
宋靖不说话了。
“兵工厂的熔炉今天炸了。”姜离慢慢说,“我在废墟里找到了掺在炉料里的助燃剂。其中一种成分,和你上个月卖给那位‘高人’的硝石,纯度一模一样。”
宋靖猛地抬头:“殿下!我不知情!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东西会被拿去——”
“我知道你不知道。”姜离打断他,“你要是知道,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药方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宋靖:“照这个,给她传信。就说你提炼那种‘防溃烂神药’到了关键一步,急需高纯度酒精,问她有没有门路。”
宋靖颤抖着接过纸条:“她……她会来吗?”
“会。”姜离说,“因为她需要你继续当她的供货商。而你需要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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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傍晚送出去的。
姜离坐在百草堂二楼的雅间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市。陆昭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北境有消息了。”
“说。”
“陛下率军抵达雪原,北狄残部未作抵抗,全部跪降。”陆昭顿了顿,“他们称陛下为……‘灭世的机械神’。”
姜离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陆昭继续说,“降兵里有人交代,北狄王庭早在半年前就开始流传一个预言——说会有驾驭钢铁巨兽的神祇从南方来,终结草原的时代。”
“半年前?”姜离放下茶杯,“那时候,我们的第一批蒸汽机还没出试验场。”
“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
楼下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就在梆子声余音将散时,后院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像一片叶子掉在泥地上。
姜离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站在假山废墟前。那人身形纤细,蒙着面,但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最浓处,避开所有可能被月光照到的位置。
岗哨没有反应。
不是没看见,是根本看不见。那人的身法诡异到仿佛能融入夜色本身。
黑衣人弯腰钻进地洞。
姜离对陆昭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下楼,来到密室入口旁的屏风后。透过缝隙,能看见黑衣人正站在陶缸前,低头查看那些霉斑。
宋靖按照姜离教的话,结结巴巴地说:“高人,酒精……弄到了吗?”
黑衣人没回头,声音经过伪装,嘶哑难辨:“你要的纯度太高,京城里只有一家酒坊能酿。三日后,老地方交货。”
“多谢高人!”宋靖连忙说,“那……那本医书的下半部……”
“等你这批硝石到货再说。”
黑衣人转身要走。
就在这一瞬,姜离启动了读心术。
然后她愣住了。
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思维碎片,没有记忆画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类似电子设备待机时的细微噪音,在她意识里嗡嗡作响。
黑衣人忽然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面罩下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屏风的方向。
“出来吧。”她说,这次没用伪装音,是清冷的女声,“我知道你在那儿。”
姜离从屏风后走出来。
四目相对。
黑衣人抬手,摘下了面罩。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每一处轮廓,都和姜离在现代时的长相一模一样。
连左眼角那颗极淡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黑衣人微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程序化的精准:
“你好,001号实验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