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手里的断笔扔进笔洗,墨汁溅了几滴在桌案上,像几朵黑梅花。
风影带来的消息还没散去,外头又有了动静。赵瑾派了个小厮来,说是请沈姑娘去后院一叙,有点“私事”想请教。
风影眉头皱成个川字:“这小子这时候找您?我看没憋好屁。我去跟王爷说一声,咱们不去。”
“去。”苏棠把袖子一挽,拿起桌上的解剖刀,在布条上擦了擦,“有些话,正主儿不找上门,咱们还得费劲去撬嘴。既然他送上门来,听听又何妨?”
她让风影在暗处盯着,自己跟着那小厮往后院走。
大理寺的后院平时没人,角落里堆着几堆废弃的案卷竹简,野草长得比人高。那棵老槐树底下,赵瑾背着手站着,没穿官服,一身常服显得身形单薄了些。
听到脚步声,赵瑾转过身。
今儿他那张常年挂着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倒是一团乌青,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沈姑娘,多谢赏脸。”赵瑾开口,声音哑着。
“赵少卿这会儿找上门,要是再说些‘别查太深’的废话,那咱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苏棠站定,手自然垂在身侧,离袖子里的刀柄只有两寸远。
赵瑾苦笑了一下:“要是还能说废话,我就不折腾这一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苏棠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查内鬼。调令是我签的字。”
苏棠目光瞬间一凝,指尖扣住了刀柄:“少卿倒是坦荡。”
“不坦荡不行。”赵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揉得皱皱巴巴的,直接塞给苏棠,“那三个人的调动,是我爹让内务府直接压下来的。我不签,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第二天就得换人坐。”
苏棠没接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赵少卿这是在卖惨?还是想把锅甩给赵首辅?”
“你信不信随你。”赵瑾把纸条往旁边石桌上一拍,“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开脱自己。我是想告诉你——林晚晴死的那天夜里,我在御花园看到了一个人。”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谁?”
赵瑾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都吐干净,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我爹。”
苏棠没说话,眼神却冷了下来。
“那天夜里我有公务入宫,路过御花园,不想撞见那一幕。”赵瑾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从柳贵妃寝殿的后门出来,走得很急。我当时躲在大树后面,没敢出声。”
“赵少卿这是要大义灭亲?”苏棠语带讥讽,“这证词若是真的,你爹就是杀人灭口的同谋。你告诉我也没用,去公堂上说啊。”
“我不会上公堂。”赵瑾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疲惫,“但我也不想看着他死在那个女人手里。”
苏棠皱眉:“哪个女人?”
“柳贵妃。”赵瑾转过身,看着那棵老槐树,“柳贵妃不是善茬。我爹跟她合作多年,以为能把她当把刀使。但林晚晴的死,还有吴太医的死,手法太利索了。我爹要是知道柳贵妃敢在宫里养苗疆的死士,早就把她掐死了,哪还会让她留着?”
苏棠捕捉到了关键词:“苗疆死士?”
“对。”赵瑾回过头,“我爹以为林晚晴是惊动了守卫才被灭口的,但我查过,那晚守卫换班的时间点,根本没人动过。能绕过守卫杀人,还能把尸体扔进井里,这不是普通宫女能做到的。柳贵妃身边,有人。”
苏棠心里飞快地转着。
赵瑾这话,倒是跟她在吴太医家里发现的线索对上了。金线蛊毒,本就是苗疆的东西。
“那李四呢?”苏棠突然问,“你说李四是内务府指派的,他是谁的人?”
“他是柳贵妃的人。”赵瑾回答得干脆,“内务府总管常修文,也是柳贵妃那条线上的。我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那是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殊不知人家早就反客为主了。”
苏棠没说话,脑子里的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如果李四是柳贵妃的人,那桂嬷嬷的死就解释得通了。柳贵妃怕桂嬷嬷在大理寺乱说话,直接动了杀心,顺便还能把锅甩给赵家,搅浑这潭水。这一石二鸟的算盘,打得是真响。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直接把你供出来?”苏棠看着赵瑾。
“你不会。”赵瑾嘴角的笑意有些凉薄,“因为你也清楚,现在的赵家,只有我还能跟你说句实话。我要是倒了,这案子就真成死局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沈姑娘,小心柳贵妃身边的人。她宫里有个丫头叫阿依,是苗疆来的。金线蛊毒,就是她带进来的。”
苏棠脚步一顿。
阿依。苗疆。
这名字像个钉子,狠狠扎进了这案子的最后一块拼图里。
赵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影从阴影里钻出来,脸色有些难看:“沈姑娘,这赵瑾说的话,能信几分?”
苏棠把袖子里的手松开,那把解剖刀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
“信不信的,他说了‘阿依’这个名字,咱们就得去查。”苏棠转身往回走,“风影,去查柳贵妃宫里的宫女名册,找找这个阿依。”
“得嘞。”
风影领命去了。
苏棠回到屋里,把赵瑾刚才拍在石桌上的那张纸捡了回来。
那是份早已作废的调令存根,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赵瑾的,但落款的时间,比正式调令早了三天。
“三天……”苏棠低声念叨。
如果是赵崇文压下来的调令,赵瑾不可能提前三天就预知。除非,这份存根是赵瑾为了留后路,自己偷偷造的假。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能沉住气。
苏棠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赵瑾的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赵家和柳贵妃确实有了裂痕,假的部分,是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但不管怎么说,阿依这条线索,值回票价。
正想着,门被推开,萧衍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赵崇文入宫了。”萧衍把信拍在桌上,“请求陛下让他暂代大理寺卿一职,理由是周怀安‘病重’,需要静养。”
苏棠冷笑:“周大人昨儿还活蹦乱跳的,今儿就病重了?这病来得倒是及时。”
“不止。”萧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还提了一嘴,说大理寺仵作苏棠,查案虽有功,但手段酷烈,恐伤天和,建议陛下‘另择良吏’。”
苏棠眉梢一挑:“这是要把我踢出局?”
“他想把这局洗干净。”萧衍看着她,“赵崇文入宫,是为了抢大理寺的控制权。如果让他得逞,这案子就得结在李四身上,再也没人能翻。”
苏棠把手里的灰烬吹散,眼神沉静:“那就让他抢。反正……咱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阿依。”苏棠转过身,看着萧衍,“柳贵妃宫里那个苗疆女医。只要找到她,赵崇文这盘棋,就全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