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阿依”这两个字扔出来的时候,萧衍正拿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阿依。”萧衍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死紧,像是在脑子那堆陈年旧账里翻什么东西。过了半晌,他猛地起身,走到书房那一排落灰的架子前,抽出一本发黄的卷宗。
“北境旧档。”萧衍把卷宗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字,“五年前,苗疆土司内乱,土司之女阿依失了势,一路往北逃。当时镇北王府的探子回报,说这女人是个玩毒的高手,在苗疆那地界儿,人称‘毒女’。”
苏棠凑过去看。
卷宗上配着一张画像,线条简单,但那眼神画得极刁钻——透着股子狠劲儿。
“苗疆土司之女,流落到柳贵妃宫里当个使唤丫头?”苏棠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股怪味儿,“这要是真的,赵崇文养的就不是一条狗,是一头老虎。”
“赵崇文就喜欢养老虎。”萧衍合上卷宗,语气森然,“柳贵妃一介女流,能懂什么苗疆蛊术?背后全是这个阿依在操刀。赵崇文把人安排进去,既是为了给柳贵妃撑腰,也是为了捏住柳贵妃的命门。”
苏棠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林晚晴中的金线蛊,吴太医配的药,源头都在这个阿依身上。只要把她拎出来,这案子的最后一环就扣上了。”
“人不好抓。”萧衍把卷宗扔回架子,“她在后宫里待着,那是柳贵妃的命根子,不可能随便让人见。咱们现在手里虽然有个手谕,但要去柳贵妃宫里强行拿人,那等于是在撕破脸。”
苏棠摸了摸下巴:“人出不来,但药得进去。阿依配蛊毒,总得有药材。苗疆那边的玩意儿,京城这地界儿不是哪儿都有。”
她转头看向外头:“风影!”
风影应声从房梁上翻下来:“王爷,沈姑娘。”
“去查查京城哪家药铺有苗疆药材的进货渠道,尤其是那种偏门的、平时没人用的。”苏棠道。
风影动作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话。
“城西,百草堂。”风影喝了一口水,“那老板祖上是苗人,专做南边生意。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苗疆药材进城,什么金线藤、断肠草,只要给钱,他都能弄。”
“带路。”萧衍没废话,拎起外袍就往外走。
百草堂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
苏棠和萧衍进去的时候,柜台后头正坐着个干瘦的老头,在那儿称药。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子奇奇怪怪的草药味,不像是正经中医馆的当归味,倒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发酵后的味儿。
“掌柜的。”风影上前一步,敲了敲柜台,“打听个事儿。”
老头眼皮都没抬:“买药还是问诊?问诊找大夫,买药拿方子。”
“既不买药,也不问诊。”萧衍从袖子里丢了块牌子在柜台上,那是镇北王的私印。
老头眼皮子一抖,总算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哟,这是哪阵风把王爷给吹来了?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折腾。”
“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苗疆的药材?”苏棠直截了当,“尤其是那种看着不像行家,却专点名贵偏门的。”
老头搓了搓手,一脸为难:“这……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客人的底细咱们哪能随便乱说……”
萧衍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风影手起刀落,直接削断了旁边桌角的一角木头。
“咔嚓”一声脆响。
老头咽了口唾沫,脸上的为难瞬间烟消云散:“说,说。我想想啊……最近确实有人来买过‘鬼脸花’,还是‘见血封喉’的提取物。”
“谁?”
“是个小太监模样的。”老头比划了一下,“穿着宫里的衣裳,每个月十五号来一次,从不间断。说是给主子配香囊用。”
苏棠看了一眼萧衍,宫里。
“今儿个就是十五。”风影忽然道。
苏棠立刻看向门口:“守株待兔。”
几人在百草堂后堂蹲了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铺子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苏棠透过门缝往外看。
进来的不是小太监,是个戴着帷帽的女人。她走起路来脚不沾尘,步子迈得极轻,头上的帷帽垂着黑纱,遮得严严实实。
“老板,老规矩。”女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人掐过,“东西备好了吗?”
老头明显愣了一下,看着这女人有些发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堆起笑脸:“备好了,备好了。还是那个方子?”
“拿来。”
老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递了过去。
女人伸手接过,就在她手伸出来的一瞬间,苏棠注意到,那双手白得像鬼,指甲盖上却涂着鲜红的蔻丹,红得刺眼。
“风影,动手!”萧衍一声低喝。
风影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扑了出去。
那女人反应极快,根本没见她怎么动作,手里的木盒子直接砸向风影的面门,身形一转,整个人像条蛇一样往后退去。
“想跑?”
萧衍长腿一迈,直接封住了她的退路。
女人冷笑一声,袖口一扬,一股淡粉色的烟雾喷了出来。
“小心毒!”苏棠大喊一声,顺手抓起旁边的一个醋坛子,对着那烟雾就泼了过去。
“滋啦”一声,烟雾瞬间被醋味冲散。
女人见毒雾被破,也不恋战,猛地一脚踹开窗户,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
等苏棠和萧衍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风影捂着鼻子从铺子里钻出来,“这娘们儿手底下有活儿,绝对不是普通的宫女。”
苏棠站在巷口,看着地上那串脚印——脚印很浅,深一脚浅一脚,看得出那人跑得极急。
“她变了。”苏棠看着那个脚印,眉头紧锁,“赵崇文那边肯定有风声漏出来。这女人不是原来那个小太监,她亲自出马,还改了时间,说明什么?”
“说明她知道有人在查。”萧衍沉声道,“宫里有眼线,也在盯着她。”
苏棠心里一沉。
这案子到现在,就像是一张破网,明明看着到处是洞,可一伸手,哪儿都是阻力。
正想着,萧衍忽然指着墙角的一处阴影:“那是什么?”
苏棠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块碎玉。
玉质通透,但断口崭新,显然是刚才那女人逃跑时磕断的。玉上雕刻着极为繁复的图腾,不是中原的风格,看着倒像是某种图腾兽。
“这是苗疆那边的护身符。”风影看了一眼,“一般人家死了人才会把这个带出来。”
苏棠把碎玉握在手里:“她会再出现的。这块玉,就是线索。”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透了。
苏棠正要把那块碎玉收起来,风影忽然从外头闪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沈姑娘,王爷,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苏棠给他倒了杯水。
“今儿下午那女人虽然跑了,但我顺着她跑的线一路追,发现了个事儿。”风影喘了口气,“那个戴着帷帽的女人,在进城西茶楼的时候,没走正门,走的是侧门。而在半个时辰前,有个人进了那间茶楼的雅间。”
“谁?”萧衍问。
风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递给苏棠。
苏棠展开画像。
画上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的横肉,嘴角有颗黑痣。
“这人是谁?”苏棠问。
“马三。”风影像是倒了牙根似的吐出这个名字,“就是那个给吴太医供药的药商。吴太医辞官后,他本来该回老家去,结果没走,还在京城晃荡。”
苏棠看着画像上的那张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对上了。”苏棠冷笑一声,“阿依——或者说那个女人,今儿下午根本不是来买药的。她是来见马三的。马三负责药材渠道,阿依负责制毒。吴太医死了,这条线还没断,马三就是那个接头人。”
她把画像拍在桌上,转头看向萧衍:“王爷,今晚咱们不用去堵阿依了。只要咬住这个马三,整条苗疆药材链就能给咱们吐出来。”
萧衍看着那张画像,目光冷得像冰:“马三现在是唯一的活口。赵崇文没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咱们要是动马三,就是动赵家的钱袋子。”
“动了又如何?”苏棠站起身,把那块碎玉揣进怀里,“既然是钱袋子,那就把它割开,看看里面流的到底是钱,还是血。”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但很真实。
“风影,”萧衍开口,“调暗卫。今晚就把马三那铺子围了。记住,要活的。”
风影抱拳:“得嘞!我就等着这一手呢。”
苏棠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心微微发热。
这场仗,终于打到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