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茶楼的后门虚掩着，风一吹，门板便发出“吱呀”的动静。
苏棠跨进去的时候，桌上那只茶壶还冒着点热气，人却早没影了。
风影顺手抓过正要撤茶盘的伙计：“刚那个大脸盘子、嘴角有黑痣的男人呢？”
伙计吓得一哆嗦：“刚……刚走了。喝了一壶茶，脸色难看得跟刷了层浆糊似的，连钱都没结就跑了。”
“跑了？”风影骂了一句，“妈的，这孙子腿倒是快。”
苏棠没理会伙计的惊慌，她站在雅间里，四处打量了一圈。桌上那盏茶只喝了一半，杯沿还留着点滑腻的痕迹。这马三显然是得了信，或者察觉到不对，慌不择路地撤了。
“马三虽然跑了，但这茶楼不是久留之地。”苏棠转身往外走，“马三既然来这儿，肯定是来见阿依或者接头的。阿依刚在百草堂露了面，肯定也要找个地方落脚。”
“去哪找？”风影问，“京城这么大，总不能去柳贵妃宫里要人吧？”
苏棠眯起眼：“阿依是个玩毒的，这种人多疑，绝不会真的住在宫里那种眼皮子底下。她在宫外肯定有个秘密落脚点——用来放她的宝贝，也用来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转头问那伙计：“这附近，有没有那种不怎么招租、却偶尔有女人进出的小院子？最好是那种不出名的。”
伙计想了想，犹豫道：“倒是有个西巷尾的那座宅子，平日里大门紧闭，但这几个月偶尔晚上能闻见股怪味，像是烧什么东西似的……”
“就那儿。”苏棠斩钉截铁。
西巷尾，一座不起眼的独门小院。
风影翻墙进去开门的时候，院里静得只有虫鸣。
但这安静太过了，连声狗叫都没有。苏棠刚迈进门槛，鼻翼微微一动，脸色瞬间变了。
“血味。”
她压低声音，萧衍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三人直奔内室。
屋门敞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还没散尽的苦药味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个人。
苏棠快步上前，蹲下身。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粗布荆钗，看着三十来岁，长相普通，唯独那双手，修长苍白，指甲盖上涂着已经斑驳的红蔻丹。
这就是阿依。
“死透了。”苏棠伸手探了探她的脖颈，又翻开她的眼皮，“瞳孔散大，肌体僵硬……死了不到半个时辰。”
她将阿依的脑袋微微侧过，后颈处有个极细的小孔，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这一针扎得极准，入脑毙命。”苏棠指着那伤口，“手法利落，干脆果断。这是职业杀手干的。”
萧衍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我们追到茶楼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死在这儿了。凶手是掐着点来的。”
“这是在清理门户。”苏棠站起身，环顾这间不大的屋子，“阿依是柳贵妃手里的刀，现在这把刀钝了，或者要被人查出来了，那就只能折断扔掉。”
她开始在屋里翻找。
既然阿依是苗疆毒女，这种人对自己的毒术和功绩往往有种变态的执着，她一定会留下点什么。
枕头、柜子、床板……
苏棠一把掀开床上的草席，手指在棉絮里摸索。忽然，指尖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用力一撕，一个油纸包掉了出来。
“在这儿。”
苏棠把油纸包摊在桌上，里面是一本用朱砂笔抄写的薄册子。
翻开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药方。
“金线藤入药法”、“断肠草提炼术”、“蛊虫饲养笔记”……
苏棠翻得飞快，直到翻到中间一页，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几个人的名字，有的被朱砂笔狠狠划掉，有的还留着。
“林晚晴，”苏棠念着那些名字，“钱郎中，老八，管事嬷嬷……”
这几个名字，都被划掉了。
而在这些名字的后面，还有三个没被划掉的——
“魏”。
“苏”。
“赵”。
苏棠盯着那个“苏”字，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沈姑娘？”风影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这……这是您的名字？这是杀人名单？”
“这是灭口名单。”苏棠深吸一口气，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林晚晴她们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或者完成了任务，所以被划掉了——死了。而这三个没划掉的……”
她看向萧衍：“魏，是魏仵作；苏，是我；赵，是赵瑾。我们都在她的名单上。”
萧衍接过册子，目光沉得像水。
苏棠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五年前，奉赵公之命入宫，潜于柳妃身侧，制毒，去患。赵公言，事成之后，许我族安乐。”
“赵公。”
苏棠念出这两个字。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影忍不住骂了一句：“操，真的是赵崇文。”
苏棠把册子合上，递给萧衍：“现在证据齐了。阿依是赵崇文的人，五年前被安插进宫。柳贵妃只是个幌子，赵崇文才是幕后真正控制这把毒刀的人。”
“但阿依死了。”萧衍的声音有些冷硬，“死无对证。柳贵妃完全可以把所有罪名推到阿依头上，说她私自发毒，或者与外人勾结。这份册子虽然指向了赵崇文，但在朝堂上，只要赵崇文不认，这就只是孤证。”
苏棠沉默了。
这就像是下棋，你刚走一步，对手就立马把棋子给吃了。
“阿依死了，马三跑了。”苏棠看着地上的尸体，“但这册子……说明赵崇文现在很急。他急着灭口，急着清理痕迹，这说明我们离真相真的很近了。”
萧衍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带阿依的尸体回去。做最后验尸，我要知道她入宫五年，到底还给谁下过毒。”
回到王府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苏棠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那张抄来的名单复本，脑子里的线一根根地理顺。
钱郎中案，牵出了金线藤；林晚晴案，牵出了阿依；阿依的死，牵出了赵崇文。
一条五年的暗线，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正出神，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
风影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急信，脸色有些古怪。
“沈姑娘，王爷。大理寺转来的急件。”
苏棠接过来，借着灯笼的光拆开。
是周怀安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极急。
“今晨宫中出事。御花园假山后，发现一太监尸体。死状极惨，七窍流血，心脏骤停。查验后，症状与林晚晴极为相似。陛下震怒，命你即刻入宫验尸。”
苏棠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
又是七窍流血，又是心脏骤停。
金线蛊。
“赵崇文刚灭了阿依的口，宫里立马就又出了金线蛊的案子？”苏棠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这是在示威，还是在告诉我们——没了阿依，这毒也照样能杀人？”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头看向萧衍。
“王爷，看来这卷二哪怕收官了，咱们这觉也睡不安稳了。”
萧衍从她手里拿过信，扫了一眼，目光骤沉。
“备车。”萧衍道，“入宫。”
苏棠转身往马房走去，风影追上来问：“沈姑娘，这新案子，咱们是不是还得从那苗疆毒术查起？”
苏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不用查苗疆了。”
她拍了拍袖子里那本册子的抄本。
“这毒，现在在谁手里，谁就是凶手。这太监死的时候，赵崇文还在府里‘养病’——咱们得去看看，这出戏，他到底要怎么唱。”
风影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得嘞，我就喜欢看这帮老狐狸露尾巴。”
马车辚辚，驶出王府大门，直奔宫禁。
苏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点着膝头。
太监之死，林晚晴之死，阿依之死。
三条命，五年的局。
这一回，她一定要把这网给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