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工具箱,刚一脚跨出门槛,就被一只横过来的胳膊拦住了。
萧衍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件单薄的外袍,脸色比这清晨的雾气还沉。
“回去。”
“王爷挡我路了。”苏棠没动,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周大人的信里说得明白,那太监死得蹊跷,跟林晚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时候不进宫验尸,难道等尸体臭了?”
“那个太监,不用你看。”萧衍声音不高,但没得商量。
他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了角的奏疏,直接拍在苏棠手里的工具箱上。
“看这个。”
苏棠愣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那是孙正清当年的旧档,边缘泛黄,字迹也都晕了。她翻到折页的最深处,借着廊下的灯光,看到一行极淡的小字,是用极细的笔尖写在折缝里的。
*“证据藏于内务府密狱丙字三号。”*
苏棠瞳孔一缩。
“孙正清留下的。”萧衍收回手,“这是昨儿夜里我让人从旧档库里翻出来的。之前一直没注意这折缝里的字。”
苏棠指尖搓过那行字:“内务府密狱……丙字三号。”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衍:“太监之死?”
“对,调虎离山。”萧衍冷笑一声,“赵崇文丢了阿依这把刀,现在柳贵妃就是个没牙的老虎。这时候抛出个太监的尸体,就是想把你引进宫里去。只要你一进宫,这就是个死局,他们就有时间去密狱把丙字三号里的东西销毁。”
苏棠吸了口气,把手里的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好算盘。那太监的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用来换时间的筹码。”
“这筹码咱们不接。”萧衍转身往书房走,“比起那个死太监,密狱里的东西才是锤死赵崇文的钉子。”
书房里,茶已经凉透了。
风影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刚画好的图纸打哈欠。听见脚步声,他揉了揉脸,整个人瞬间精神了几分。
“王爷,沈姑娘。”风影把图纸往桌心一推,“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苏棠凑过去看。
那是内务府密狱的外围布防图。墨迹未干,线条密密麻麻,但画得很清楚。
“这几天我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地方摸了个底朝天。”风影指着图上的几个黑点,“密狱分甲、乙、丙三个区。甲区关的是普通犯人,乙区是重犯,丙区……在最深处,常年锁着,连守卫都很少进去。”
“丙字三号在哪儿?”苏棠问。
“在这儿。”风影的手指顺着一条红线滑进去,停在图纸最下方的一个圈里,“最里头,阴森森的。要进去得过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两个守卫,半个时辰换一次班。”
苏棠眉头皱紧:“这布局,硬闯是不可能的。别说是咱们三个人,就是带一队禁军进去,动静也太大。”
“硬闯当然不行。”萧衍坐到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得借势。”
他看向风影:“明天上午,内务府有一笔年底的陈年旧账要查。我会以内务府清查账目的名义,把总管和一半的守卫调走。”
风影点头:“这招好,调虎离山……不对,这叫明抢。”
“还没完。”萧衍继续道,“周怀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天上午,大理寺会以‘核查旧案文书’的名义,把密狱里的文书管事传召走。到时候,密狱里剩下的守卫,最多不超过四个。”
“四个?”风影咧嘴一笑,“这我就有数了。剩下这四个要是敢拦路,我就让他们睡个长觉。”
苏棠听完,插了一句:“那我呢?”
萧衍抬眼看她:“你跟我一起进。”
“你负责辨认东西,我负责拿东西。”萧衍语气平淡,“这事儿除了你,别人干不来。”
苏棠把手按在桌案上:“得嘞。只要能拿到孙正清的证据,这太监的尸体我就是不看也罢。”
事情定下来,天色也不早了。
风影收起图纸,一溜烟地钻出了书房,说是要去准备迷药和钩锁。萧衍又坐回案前,批改起剩下的公文。
苏棠没睡意,回了屋,却怎么也躺不住。
她推开窗,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
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透出一个剪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苏棠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种悬着的感觉,莫名地落地了半截。在这京城里,明枪暗箭到处都是,但这会儿看着那个影子,觉得哪怕明天是龙潭虎穴,好像也能闯一闯。
她也没想着去打扰,正要关窗,那剪影忽然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苏棠笑了笑,把窗扇合上。
夜深了,风也起了。
苏棠刚吹灭了灯,准备躺下,门缝底下忽然塞进个东西。
“沙沙”两声。
她心里一紧,随手抓起桌上的解剖刀,光着脚走到门边。
捡起来一看,是个纸团。
摊开来,上面是风影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暗处有人。”
苏棠心头一跳,没声张。
她慢慢走到窗边,用指甲挑开一点窗缝,往外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动静。
但在院子对面的墙根阴影里,隐约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动也不动,像是块石头,又像是个蹲着的人。
那人正死死地盯着这间屋子。
苏棠眯起眼,手指扣紧了刀柄。
“监视?”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看来赵崇文也没闲着,这是怕他们不按套路出牌,特意派了双眼睛盯着。
苏棠把纸条揉碎在手心里,转身坐回床边。
既然有人盯着,那就让他们盯着。明天这出戏,还得唱得更真些。
她对着外头那团黑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看着吧。”
随后,她把灯芯挑亮了一些,故意在屋里走动了两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把门栓插好。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