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点灯,也没出声。
她把那个纸团揉碎在掌心,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和风影约好的暗号——有情况。
几乎是一瞬间,一道黑影像是从夜色里融化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苏棠窗外的老槐树上。
“姑娘,那狗东西跑了。”风影压低声音,透着股子晦气,“这孙子脚底下抹了油,一溜烟就没影了。”
“跑了?”苏棠推开一条窗缝,“留下什么没有?”
“有个印儿。”风影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拓下来的纸,递了进来,“就在墙根底下的泥地里。我看这纹路不对,特意给拓下来了。”
苏棠借着月光接过来一看。
那纸上是一片清晰的靴底纹路。云头纹,边缘规整,深浅一致。
“官靴。”苏棠眯起眼,“而且是宫里的制式。寻常老百姓穿不起这个,外头的官老爷也不会大半夜蹲在王府墙根底下吃风。”
风影啐了一口:“妈的,是宫里派来的狗。这都盯到家门口了。”
苏棠把拓折好,塞进袖子里:“别声张。这事儿得跟王爷说,咱们里面怕是不干净。”
两人没走正门,苏棠回屋披了件外衣,转手就从后窗翻了出去,直奔萧衍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衍显然也没睡,正对着一堆公文发愁。见苏棠和风影从窗户翻进来,他眉梢动了动,也没问怎么不走门,直接把那张拓片接了过去。
“宫里来的。”萧衍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扔,“柳贵妃虽然被陛下盯上了,但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在宫外还有眼线。”
“她是在怕那个册子。”苏棠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阿依一死,她手里的毒经没了,现在听说册子在我们手里,她怕我们把那个‘赵公’给抖搂出来。”
“她不知道我们在查密狱。”萧衍指尖点着桌面,“但她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这时候派人来盯着,是想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苏棠放下茶盏:“那王府里头……”
“也得查。”萧衍站起身,声音沉了几分,“方伯!”
管家方伯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传唤,披着衣服就跑过来了。
“王爷,这么晚了……”
萧衍没废话,直接问:“府里最近有没有新进的人?哪怕是临时工,或者内务府调拨过来的?”
方伯一愣,想了想,点头道:“有。上个月内务府说王府人手不够,分派了两个粗使丫鬟过来,说是帮着洗洗涮涮的。怎么……这两人有问题?”
萧衍眼神一冷:“带我去看看。”
两个丫鬟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
此时天还没亮,整个王府静悄悄的。
方伯领着路,到了门口,风影上前一脚把门踹开。
屋里两张小床,两个身量未足的小丫头正裹着被子睡得香。被这一声巨响吓醒,两人吓得尖叫一声,缩成一团。
“别叫。”苏棠走进去,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子寒意,“穿好衣服,出来。”
两个丫鬟哆哆嗦嗦地穿好衣裳,跪在地上。
左边那个胆子大些,低着头不敢看人;右边那个胆子小,已经吓得眼泪直掉。
“名字。”萧衍站在门口,背着手,像个审视犯人的判官。
“奴婢……奴婢春桃。”胆大的那个回道。
“奴婢秋菊。”胆小的那个哭腔着嗓子。
苏棠走过去,蹲下身,盯着春桃的眼睛:“内务府派你们来做什么?”
“做……做杂活。”春桃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苏棠。
“杂活?”苏棠笑了笑,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们俩这手,不像是个干粗活的。指甲剪得这么短,指腹上没茧子,倒是有拿针线的痕迹。说是洗衣服,我看你们连洗衣板都没摸过吧。”
春桃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棠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把解剖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王府里的规矩,不知道你们懂不懂。凡是进来的,第一条就是不能撒谎。不然,这把刀虽然是用来剖尸体的,但偶尔剖个活人,听听响儿,也是有的。”
那胆小的秋菊一听“剖尸体”,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奴婢说!奴婢全都说!”
春桃还想拦,被风影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说。”萧衍冷声道。
秋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是柳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让我们来的。说是让我们盯着那个新来的女仵作,看她每天几时出门,几时回来,见了几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别的奴婢真不知道啊!奴婢真的只是盯着!”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萧衍。
“盯着出入时间。”苏棠道,“这是要摸咱们的规律。”
“知道我们在查密狱的事吗?”萧衍问。
“不知!奴婢发誓,真不知道什么密狱!”秋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姑姑只让我们盯着人,别的什么都没说。”
萧衍松了口气。
看来柳贵妃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只知道册子的事,不知道孙正清留下的后手。
“关起来。”萧衍挥手,“找个柴房锁上,别让人看见。等明天这事儿办完了,再发落。”
风影得令,像拎小鸡一样把两个丫鬟提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棠看着那一地狼藉,叹了口气:“这王府里也不安生。看来这京城里,没一块干净地儿。”
萧衍走回书桌前,坐下:“方伯,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府里所有人,没有我的令牌,不得随意走动。后厨的饭菜,盯着做,盯着送。晚上巡逻的守卫加一倍,都在明处。”
方伯连忙点头:“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等方伯走了,萧衍才揉了揉眉心。
苏棠看着他:“王爷,这也就是咱们动作快。要是再晚两天,指不定这俩丫头能递出什么消息去。”
“柳贵妃急了。”萧衍淡然道,“她急,咱们就稳住。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苏棠应了一声,也准备回去补个觉。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步子,回头问了一句:“王爷,这事儿……要不要给赵瑾递个信儿?”
萧衍手里的笔顿住了。
“不告诉。”
苏棠挑眉:“为什么?他在大理寺还能帮衬着点。”
萧衍抬起头,目光深邃:“他是赵崇文的儿子。这种事,父子天性,你不知道他会选哪头。”
苏棠没说话。
萧衍说得在理。赵瑾虽然给过线索,但那是为了保他爹不被柳贵妃拖累。真到了要锤死赵崇文的时候,这把刀还能不能借给她们用,谁也说不准。
“明白了。”苏棠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她推门出去。
外头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晨雾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苏棠紧了紧衣领,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
赵瑾这人,看着像个温吞水,实则是个心里有数的主。他要是真不想让他爹死在柳贵妃手里,那这次密狱里的东西,说不定才是他最想看见的。
萧衍不告诉他,是情理之中。
但赵瑾……真的会一点动作都没有吗?
苏棠走到回廊拐角,忽然看见前头有个影子一闪。
那是风影。
他正蹲在墙头上,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正往嘴里塞。
“风影。”苏棠喊了一声。
风影差点没从墙头上栽下来,嘴里叼着半块糕点,含糊不清地道:“沈……沈姑娘?您咋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吗?”苏棠走过去,“吃的哪来的?”
“嗨,刚才顺路过厨房,顺手拿的。”风影三两口把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得吃饱点,待会儿还得去盯着那两个丫鬟,别让她们在柴房里也没安分。”
苏棠看着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忽然笑了。
“盯紧点。”苏棠道,“明天这出戏,要是唱砸了,咱们可就真没退路了。”
风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您就瞧好吧!只要那帮孙子敢动,我风影第一个不答应。”
苏棠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天快亮了。
密狱,丙字三号。
那个藏在暗处五年的秘密,马上就要见光了。
